戮尘
第十二章 无可行（旧版）

夏鸣川偏头看去，只见喊自己名字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一二岁的男子，似乎有些印象，但始终想起来那究竟是谁了。

正脸对上，只见那男子更是一脸惊喜，直接跑过来双手紧抓住夏鸣川的双肩，激动地说道：“小鸣川！真的是你！我是二茅！记得吗？你二茅哥啊！！”

男子这一说，夏鸣川一下子就想了起来，那个时候确实有一家哥俩整天带着自己去玩。这部分记忆越来越清晰，他也变得很激动地说道：“二茅哥！我想起来了，你是二茅哥！！”

“嗯嗯！”二茅用力点着头，不断上下打量着夏鸣川，一面在嘴里不停念叨着：“小鸣川，呵呵，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也结实了，还是小时候那点模样，浓眉大眼的，真好，真好……对了，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我们可想死你了。”

看到夏鸣川竟是同乡，坑里其他人这才彻底放下戒心，纷纷扔掉手里的武器围了过来，有认识的，也有实在想不起来的。夏鸣川匆匆地和众人打了招呼，转回来对二茅说道：“二茅哥，先不说这个了，我爷爷奶奶呢？噢，还有大茅哥呢？”

只见二茅用力地一掌拍在墙上，强忍着眼泪说道：“官兵来的时候，我哥因为反抗，被他们一刀给杀了！陈爷爷和陈奶奶，唉……那些杂种到处抢粮，抢到后放火烧房！两位老人家年老无力，跑不出火场，我亲眼看着他们被活活烧死在屋里！！我们都有心去救，可被那些狗日的给制住了，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啊！！”说着，他又重重地在墙上拍了几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其余诸人，不是同样拍着墙壁，就是恨恨跺着脚下。

夏鸣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呆呆地楞在当场，眼泪不自觉地划过他快要麻木的脸庞。虽然他心里隐隐猜到了这个结果，但亲耳证实，让他所有的怀念和期盼彻底破灭。

他脑子呆直，一时间竟想不出现在或者之后该怎么办，只知道愣愣地，在脑中想象着这样一番景象：一间着火的老屋，焰火混着浓烟冲天而起，两个佝偻的身影互相扶持着，在烟尘中咳嗽挣扎，直至最后消失在火光里……

本来此时更是激化他胸中仇恨的绝好机会，但此情此景，任谁都忍不住动容。楚月岚想了想，不忍再挑唆他，而是慢慢朝他靠了过来，想要安慰他一下。

谁知就在这时候，那头领忽然“嘘”了一声，让大家赶紧安静下来。凝神听去，只听到一串马蹄声闷响，有好几匹马从远处疾驰而来，缓缓放慢脚步，最终停在了上面瓦砾堆旁。

寂静中，上面的动静异常清晰。只听有两人下马，在上面搬动石块坐下，其中一人就声音颇大的嚷嚷起来：“操你妈！这些星暝族的杂种可害苦老子了，要不是他们这么闹，老子现在还在小媚娘的暖阁里舒舒服服呆着呢！操他们这些狗日的！”

另外一个说话声紧接着响起，声音中极尽阿谀之色：“少爷，您消消气，这不就要回去了吗？来来，我给您揉揉腿。话说我们怎么放着成山县那边的大路不走，偏要绕道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啊？”

前者哼了一声说道：“你他妈以为老子不知道官道好走吗？千辛万苦绕到这里来，还不是怕撞上那老家伙的人，让他们知道了我来过这里，那前面的辛苦可就白废了！”

后者“哦！”了一声，谄媚地说道：“要不怎么说你是文武大才呢，就这点事，小的一辈子都想不到，嘿嘿。不过小的始终还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前者说道：“就你那脑子，想不到的事情多了！老老实实跟着爷，以后有的是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吧，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爷开导开导你那猪脑子。”

后者说道：“我只是替您不值啊，要说您这才智，当个将军，啊不！当个元帅都绰绰有余，怎么让您来干个劳什子督军的事啊？还得偷偷摸摸来，偷偷摸摸走。噢还有，以前看书，书上都说打仗自然是死的人越少，胜利就越大，怎么到了我们这里，死的人越多却越是立大功了呢？”

前者又哼了一声说：“这些事要是让你这么个小东西都想明白，那还能叫干大事？！行！反正现在也无聊，看你跟我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跟你透露一点也无妨。我且问你，战场上死的那些，都是些什么人？”

后者想了想说道：“除了一部分官军外，大多都是些从各处驱赶而来的乡民吧。”

前者说道：“嘿嘿，正是！那为什么我们要到处抓那些不懂打仗的乡民来打仗呢？为的就是让他们死，让我们可以多报阵亡数字。所以，其实爷偷偷来督军的目的，不是督战，而是督死！”

“我再问你，如果前方的人都战死了，最后就得动用什么军队？”

后者嬉笑着说道：“看您问的，好歹小的也跟了您那么多年了，这事还能不知道？要是前方都打光了，自然就得动用那老家伙直属的，也是我煌夏国最强的军队，闪翼虎咆军了。”

前者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又问你！如果前方阵亡的是平民，而我们上报上去却说是正规军队，其实却将受我们控制的正规军队隐藏起来，等到老家伙放心地让虎咆军，去跟星暝族那些野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整个煌夏又是怎样的一个局面呢？”

后者连续“哦哦”了几声说道：“小的明白了，小的明白了！那个时候，整个煌夏的军队就实际掌握在了老爷他们手里，老家伙就算不想妥协，也只能选择让位给……”

后者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前者轻扇了他一个耳光说道：“嘘！！记住！不到最后事成的一天，即使再安全的地方，也不允许把那人的名讳说出来！懂吗！呵呵，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前方死的人越多越好了吧！”

后者兴奋地说道：“懂了！懂了！也只有老爷和少爷有这般的智谋！小人五体投地，钦佩之至！”

前者说道：“少他妈乱拍马屁，说实话，就爷这本事，还想不出这一出来。听我爹说，当初才听说星暝族封印要开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在谋划这一切了。所以要说到厉害，那人才真是厉害！好在我们跟他是一边的……”

后者立马接嘴说道：“是一边的，以后老爷就是开国的功臣，而少爷您，自然就终生权贵无忧了！”

前者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接下来两人的话题，就开始渐渐扯到风月之上，极尽污言秽语，让下面的众人听着都不禁掩耳。

不过土坑之中虽多是乡人，但也从这番对话中将事情听出了个大概，在权力纷争面前，他们的家破人亡只是权贵者嘴边一带而过的清风，性命如同蝼蚁一般微乎其微。

众人纷纷咬牙切齿，特别是夏鸣川，早已双眼瞪得眼眶欲裂，要不是楚月岚死死拉住，众人用手势苦苦劝解，恐怕他早就拔剑冲了上去。

上面两人又絮絮叨叨，杂七杂八地说了一个多时辰，这才重新上马，扬鞭而去。

待得马蹄声尽，那头领才长长吁了口气。只是仍没人说话，大家都皱着眉头紧紧盯着眼前重新亮起的烛火。

良久，看着夏鸣川脸上怒气稍减，楚月岚这才开口说道：“夏鸣川，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适才一直在愤怒中，没得及多想，现在楚月岚问起，夏鸣川才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低头苦苦思索了半天，他才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那些华香村的村民问道：“对了，大家伙有没有谁知道，当初送我来到华香村的那个妇人，之后去了什么地方？”

华香村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看向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夏鸣川叹了口气，关于自己身世唯一的线索断了，有心想回指天峰去找师父，但肯定是行不通的。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的先过上一阵子，如今整个煌夏国基本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中，且那些权贵者的作为，又让他心中含恨。

他呆呆地看着烛火，那烛火时隐时明，好像快要熄灭的时候，又挣扎出一丝光芒，倒和他此时的心境贴合得很。

隔了半晌，楚月岚和坎固对视了一眼，试探地对他说道：“如果你还没决定要到什么地方去，那就跟我到我们那里去吧！”

夏鸣川看了她一眼，又皱眉想了一会儿，这才说道：“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原本想着在华香村找出自己的身世，或许我就可以和师父师娘他们重聚了，但是现在……你们的族人在什么地方？”

楚月岚趁热打铁地说道：“其实到了这里，离我们那里已经不是太远了。你可以考虑一下跟我回去，一方面能暂时避开战祸，另一方面，我们族人里有许多能人，也许能为你去找自己的身世出一点力也说不定啊。”

夏鸣川左思右想，似乎楚月岚的这个提议，是他现在唯一可行之路了。再者说，能和楚月岚同行，这也是他心里隐隐期盼的。所以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却又转向二茅他们说道：“要不大家一起走吧，村里现在也住不了人了，到了那边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楚月岚看了坎固一眼，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拒绝除夏鸣川以外的那些人。好在只听那领头人说道：“唉……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虽然这村子已经变成废墟，但毕竟是我们一直生活的地方，这么多人跟你们一起走，一来会给你们添麻烦，二来，我们到了那边也肯定习惯不了。好在这村子虽毁，山里的野物也足够我们躲上一年半载了。熬过去，等不再打仗的时候，或许我们还能再把村子给建起来。”

夏鸣川只得点了点头。

楚月岚不敢再耽搁，生怕又扯出什么影响她计划的事情，才听领头人一说完，她急忙接嘴说道：“也好！那就这样吧。夏鸣川，我们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再呆下去只会影响大家藏身，这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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