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车门在后头重重合拢,锁舌咔哒扣上位,声音脆生的。
暴雨砸着帕杰罗车顶那层铁皮,大半动静被挡在外头,只剩下一阵发沉的闷响。
前头带路的是辆挂省委机关纯黑牌照的车子,载着专案组另三个干警,还有交接箱,先一步破开地上的积水。为了防着走漏风声,陆崇礼没让别的人跟这车,自己坐上驾驶位,把周德厚扣在副驾,直接掐断了地方干部对外递消息的门路。
车里头没开顶灯。仪表盘泛着森绿的亮光,映着副驾上缩成一团的周德厚。他后背早湿透了,深灰色的夹克黏在皮肉上。车里暖风开的太足,热气混着湿衣服发出来的酸汗味,在巴掌大的车厢里头直钻鼻子。
陆崇礼坐在那儿,双手搭着方向盘,挂挡起步。
四驱底盘闷哼了一声,车轮碾过大院门前积下的黄泥浆,车身晃了晃,直接扎进县城主干道的大雨里。
后视镜里,三道弯大院门楼底下的人影,转眼被甩在后头。
贾铭亦坐在后排右边,平放着膝盖上的黑人造革公文包。包里那本蓝皮软抄本棱角分明,顶着外皮,摸着硬邦邦的。他扭头瞅了眼车窗玻璃,外头的雨水一道道往下淌,映出他平直的眉骨,还有县城发暗的街景。
车厢里静的很,光剩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过来、刮过去。
「小贾。」
陆崇礼先开了口,眼瞅着前头给暴雨冲刷的沥青路面,车速稳当当压在六十迈。
「陆主任,您讲。」
贾铭亦坐正身子,声调放的很平,没半点基层合同工见着省纪委副处级干部的发憷样。
「你在县改制办呆了整三年??」
「整三年零四个月。」贾铭亦应道。
「三年时间,按部就班收发公文、做会议记录、印材料......」陆崇礼右手拨了下转向灯,车头顺势拐过县医院十字路口,「林化县改制办主任高建民管着全盘的业务,有些内账,他都没权限翻全本。你一个连副科都没解决的合同制资料员,从哪儿摸清东林国投第三营业部对冲资金链的底细??」
副驾座上的周德厚脖子转了下,耳朵跟着竖起来。
林化县的水有多深,他这个县纪委信访室主任心里头门清。红星农药厂的改制从三年前启动资产核算那会儿,就是市里几位主要领导打招呼定下的调子。账目经过省里三家会计师事务所审核,一层层裹着,账面资产核减做的那叫一个严实。
一个二十六岁、刚给人退了婚的穷酸办事员,凭啥在打通省纪委专线时,张嘴就能报出要害账目??!
「单看一本账,挑不出刺来。」
贾铭亦拉开公文包的金属拉链,滑扣发出呲啦细响。
「公文流转总归有底子的。改制办每天过手的文件,市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抄清,甚至农药厂锅炉房报废耐火砖的处置条子,全对的上文号。」
贾铭亦抬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皮包。
「零五年六月,红星厂报废三号车间,讲是设备老化惹出严重污染。同一个月,县环保局给市里递的达标排放评估里,红星厂排污指标连续半年全县最优。这种前后打架的批件,高建民桌上一年轻松过几十份,他光顾着看领导签字那一栏,压根没翻附录里的固定资产残值核算表。」
略停了两秒,贾铭亦顺着往下说。
「设备前脚报废,后脚作价二百四十万转给大盛化工。偏偏同一天,东林国投第三营业部给大盛化工批了笔二百四十万的无抵押流动资金贷款。借款人签的大盛化工,担保方却是红星农药厂的工会基金。拿着公家账上的钱买公家的厂子,转个身抵押套现,本金全在里头空转。」
周德厚身子猛的抖了下,额头上冒出一层毛汗。
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找手帕,掏出来的,却是一团受潮发软的草纸。
「小贾同志......」
周德厚转过脸,硬挤出点难看的笑,腮帮子紧绷着。
「跟领导汇报要讲政策依据,主观推断可不能拿来当证据!改制牵扯老企业三十年的历史旧账,陷的太深。省市领导当年定下特事特办,初衷也是给县财政卸包袱。涉案的赵秉良同志,执行的可是市里下达的指导意见!!」
周德厚咽了口唾沫,喉咙管上下动弹,话说的越来越急。
「年轻人基层干活受了委屈,组织上体谅!但大案要案得讲政治大局,要顾着全县职工安定的底线。口子真要撕的太开,到时候市委倒查办案程序合规性,借调干部第一个要担行政责任,后果你掂量过没有?!」
字面上全是纪律,骨子里全拿市里的大帽子往下压。
贾铭亦盯着周德厚泛着油光的胖脸,神色没半点晃动。
「周主任,今儿下午离开发动机关前,县委办四点下发的那份明传电报,您没瞧??」
周德厚动作僵住:「电报??」
「省纪委第九室进驻江汀,顶的是省委常委会专项授权,行使的是巡视垂直督办权。」
贾铭亦直直盯着周德厚,吐字慢而硬实。
「文件第三条写的分明,涉及涉企改制严重违纪违法的线索,管他牵涉哪一级的干部,一律穿透核查,地方管辖权根本拦不住!周主任在县纪委信访室干了整八年,总不至于不清楚,两年前东林国投第三营业部注销的时候,挂账的三千二百万不良资产清算凭证,流水号到底是不是『省国资清字0809』吧?!」
周德厚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嘴唇皮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个字来。
那串编码在江汀市政界,压根没人敢碰。两年前省国资委派下的工作组进江汀,刚把这清算号调出来,带队的突发急病撤了岗,核查跟着彻底撂了挑子。
眼前这二十六岁的资料员,报出来的号跟年份,竟然丝毫不差。
陆崇礼搭在方向盘上的食指停了停。
他没回头,目光透过后视镜扫向贾铭亦:「这串号压在省国资委当年的卷宗底下,高建民都摸不着边,你小子从哪儿抄下来的??」
「两年前省清算组撤离江汀,县改制办料理封存的废旧文件箱,我连熬两个通宵赶销毁清册。」贾铭亦迎着镜子里的目光,平铺直叙,「碎纸机卡死过两张红头签批件存根,流水号就是这串。高建民那会儿让我扔焚化炉烧干净,我按规程留了存底。」
陆崇礼收了视线,两手重新把紧方向盘。
「办案看的是实打实的资金去向,位置多高也脱不开干系。」
贾铭亦看着周德厚,语调冷的像块石头。
「赵秉良违纪违规早成了铁案,周主任眼下还替他扯大旗,依纪律审查的标准,这叫阻挠办案。」
「你休要在这儿血口喷人!!!」
周德厚粗喘着气,右手缩进夹克兜,一把抓牢了那部按键诺基亚。
隔着布料,机身嗡嗡振动起来,屏幕泛着光,蹦出条未读短信,发信人明晃晃写着高建民。
周德厚大拇指搭在按键上方,脑门上的冷汗渗进领口。他刚想盲打回条消息,陆崇礼冰冷的眼神已从后视镜里扫了过来,正落在他手腕子上。
陆崇礼没发话,只是把油门往下深踩了半截。
发动机转速猛的拉高,车子破水冲出去,把路面半尺深的浊水生生劈开。泥水哗啦拍上风挡,前路顿时白茫茫一片。
雨刷器疯摆,前挡右上角贴着的省纪委「特别通行证」,那枚红印泥在昏暗里显得扎眼。
周德厚给惯性狠狠掼在靠背上,手一脱力,手机滑落到底下,屏幕那点微光转眼灭了个干净。
车子穿过老城区,拐进了迎宾大道。
风狂扯着路旁的法国梧桐,断枝劈里啪啦刮过车顶棚。
「小贾。」
陆崇礼盯着前头县招待所的大门,低声问了句。
「东林国投第三营业部当年那份清算底单,如今藏哪儿了??」
「原件压根不在县里,高建民没胆子放在机关大楼。」贾铭亦接话快极了,「原件在省轻工厅老档案馆的三号库里封着。但原始凭证的附页还有调拨联,塞在三道弯大院我家地窖的水泥砖缝里。我父亲在红星厂干了三十年老保管,那会儿赵秉良绕过厂长直接调原料,硬逼着我爸画押,老头子心细,拿双面复写纸偷偷拓下了三张盖过红章的调拨联。」
陆崇礼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你父亲不是性格软弱吗??」
「我爸就是个拿死工资的普通工人,平生没见过大钱。」
贾铭亦瞅着窗外飞退的黑树影,神色平淡。
「早年二车间失火,他豁出命冲进火场抢出两桶易燃原料,落了三处重度烧伤。一个敢抢救集体资产的人,平日过日子为了护着家能忍气吞声,大是大非上却比谁都亮堂。有些人打着算盘想让我爸在烂账上背黑锅......呵,算盘打砸了。」
陆崇礼往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轮胎在湿水泥地上蹭出黑印子,帕杰罗稳当当停在林化县招待所迎宾楼的台阶跟前。
门厅前早横着好几辆黑轿车,顶上的红蓝警灯在暴雨里乱闪。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汉子打着大黑伞跑过来,一把拉开车门。
「陆主任,迎宾楼这边顶上了!!」
带头的调查员脸色发青,凑近车窗急促汇报道。
「赵秉良关进二楼谈话室后情绪炸了,拼了命拿头撞铁栅栏!县改制办高建民带着县公安局的人直接堵了大厅,扯着嗓子说农药厂两百多号下岗职工正往县委去,非要以『处置突发群体事件』为由头,进门找赵秉良对账目底单,把出入口全给卡死了!!」
二楼走廊上方的排气窗敞着道缝。
话音刚撂下,留置室方向就传出咚的一声巨响,金属护栏被撞得嗡嗡颤晃,硬生生穿透了外头的暴雨声。
紧接着,赵秉良那破锣似的吼叫,顺着窗缝撕心裂肺砸了下来:
「高建民!二分厂那笔三千万的地皮款落进谁口袋,你心里跟明镜似的!想推老子顶雷......老子活不成,你们这帮王八蛋谁也别想脱手......!!!」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