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认罪?我以利刃诛贪
第五章 迎宾楼里的隔空过招(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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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窗框上的碎玻璃渣子掉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楼下大厅传来皮鞋踏地的杂乱动静,县改制办主任高建民那大嗓门格外扎耳,正跟一楼执勤干警交涉手续。

陆崇礼没走正门大厅,他一把拽住贾铭亦的胳膊,从侧面消防通道直插二号小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临时监控室里,除了一张贴着防震吸音棉的条桌,就剩正中间嵌在墙体里的单向透视玻璃。

玻璃后头,是临时改建的谈话留置室。

屋里那盏白炽灯吊在正当中,光线直直打在赵秉良头顶。

赵秉良身上的灰色西服扯掉了俩扣子,领带歪斜,领口全被汗水浸黄了。

他整个人陷在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椅子里,刚才砸向窗户的重型水晶烟灰缸摔成了两截,就在脚边躺着。

条桌对面的主审干警记录夹平摊着,钢笔悬在半空。

「高建民在楼下,他是来探虚实的!!」

陆崇礼反手带上防盗门,拉了把折叠椅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没有过滤嘴的大前门。

他没点火,把烟卷凑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赵秉良刚才那一嗓子,分明是喊给楼下听的。他想告诉高建民,自己肚子里有货,好让高建民找市里递话捞人。」

贾铭亦站在单向玻璃前,手里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顺手搁在台子边角。

赵秉良左手拇指反复掐着食指,皮肉早被掐出了血印子。

监控室桌面上的监听音箱里,传出赵秉良带着林化本地口音的叫喊,喇叭周围带起细小的电流嗡鸣。

「你们第九室抓人,符合组织原则吗??!」

赵秉良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铁椅的活动搁板上。

「我是林化县委管理的副科级干部,又是改制领导小组的具体执行人!你们不通过江汀市纪委,县委常委会也没通报,半夜从防空洞把我带走,这分明是违规审查!!」

主审干警眉头一皱,笔尖在纸上笃笃点了两下。

「赵秉良,防空洞里起获的四辆重型卡车,车上装的两百吨原料有你的签字批条。你小舅子在大盛化工的挂名分红协议,原件我们早就固定了。你现在得解释这批国有资产去了哪儿,少拿程序打掩护!!」

赵秉良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仰,脊背重重撞在铁椅靠背上。

「那叫改制期间的闲置资产流转,有林化县政府零六年三十七号文件当依据!!大盛化工是县里招商引资的重点民营企业,原料暂借,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半年内等价归还。至于我小舅子在不在里头上班,那是民营企业的人事安排,我还能管着亲戚去哪儿打工??」

主审干警翻开案卷。

「调拨单上,为什么没有原厂总务科仓库保管员贾大海的入账出库回执??」

听见贾大海的名字,赵秉良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他猛的前倾身子,唾沫星子喷在木桌上。

「这正是我要向组织汇报的问题!!贾大海身为原农药厂总务科老保管员,思想僵化,阻碍改制推行。那两百吨原料从库房运走,是他私下收了车队的装卸费,擅自打开地道大门放行的!原财务股长贾德清做的入库账面本来就有缺漏,批条是我签的指导性意见,可物资到底怎么出的库、运去了哪儿,全由贾大海经手。他为了掩盖亏空藏匿物料,这责任推不到我头上!!」

音箱里的嚷嚷在大理石墙壁间回荡。

陆崇礼手里的香烟被生生揉断,碎烟丝落在大腿裤管上。

「在体制里泡了二十年,把责任推给没抗辩能力的底层老工人,确实是他早就备好的脱身招数。」

陆崇礼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金属盖子咔哒一响。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十分。距离明早八点半江汀市委常委会召开,还差不到九个小时。周天明一旦在会上抛出保稳定促改制的决议,市委就会以涉密国企安全当由头,向省委打报告申请联合管辖。到那时候,地方公安一介入,人就得移交,案子非被拖死在程序里不可......」

监控室的铁门被敲响,内勤干事拿着一份传真件快步进来,把纸递到陆崇礼面前。

「陆主任,江汀市委办公厅发来的紧急函件。常务副市长周天明同志批示,林化县改制正处于关键阶段,赵秉良同志掌握着全厂四千名职工的社保交割底册,要求专案组在没查清涉刑事实前,不得限制人身自由超过二十四小时。」

陆崇礼扫了一眼传真纸抬头上的红章,一把拍在桌面上。

「他们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陆崇礼扭头看着贾铭亦。

「小贾,你那个软抄本上的流水号确实很细,但赵秉良现在一口咬定那是企业之间的正常借贷,硬把实物交接扣在你父亲贾大海头上。批条在程序上能推脱成行政过错,只要找不到那批原料的实物交割漏洞,他绝不可能交代。」

单向玻璃对面的审讯室里,赵秉良察觉到了干警记录的停顿。

他摸出一包压扁的红塔山,身后的陪护干警刚想阻拦,他早按着打火机把烟头点着了。

青白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直冲对面。

「同志,天可快亮了。」

赵秉良手里的香烟在桌面上轻磕着。

「我劝你们抓紧时间去核对贾大海的口供。老头子耳朵背,身子骨差,可别在里头折腾出毛病来。要是真出了事,省纪委第九室照样得担责任。市委的领导,可都在盯着这栋楼呢!!」

贾铭亦走到监控台正前方,伸手把立式麦克风的开关啪的推上去。

红色指示灯亮起,喇叭里传出一阵电流杂音。

陆崇礼收住打火机,视线转向贾铭亦。

贾铭亦没翻公文包,桌上的材料他连碰都没碰。

他凑到麦克风前,声音平直又清晰。

「赵局长,三氯化磷遇水发烟,有强腐蚀性。按国家危化品运输管理条例第十二条,跨市调运必须用带防化涂层的特种罐车,还得由交警部门核发黄色通行证。」

审讯室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赵秉良夹着香烟的指头悬在半空,烟头上的火星微微明灭。

他抬起头,视线直扫向正前方的单向玻璃,试图辨清后头的人影。

「谁在说话??省纪委办案,连面都不敢露吗?!」

赵秉良的声音猛的拔高。

贾铭亦对着麦克风,不紧不慢继续说道:

「昨晚十一点四十,林化县南关加油站,四辆尾号为三六、三九、四二、四五的东风重卡,加满了零号柴油。县改制办上报的公车油费核销附件里,正好夹着这四张连号加油发票的存根副联,发票代码从零四七一二八九一排到零四七一二八九四。开票单位,是大盛精细化工厂。」

赵秉良脸颊的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大盛化工的车加油,跟我有什么关系??几张破发票也能定罪??」

「普通货车加油和你无关。」贾铭亦语气平稳得很,「可那四辆东风重卡,全加装了双层木板,就是普通高栏货车。今天凌晨零点十分,车队经过林化县轻工业局下属的南关地磅,总重四十八吨,四辆车净重一百九十二吨,地磅单上的过磅员签字,是你小舅子马文龙的笔迹。」

审讯室里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赵秉良喉咙动了动,手掌死死抠住西裤布料。

「地磅记录在县局档案室早就封存销毁了,你少拿假话诈我!!」

「档案室里的存根确实被碎纸机打了,高建民主任还亲自在场监督呢。」贾铭亦抬手敲了敲监控台的铁皮面板,「但他漏算了一点。南关地磅是零三年用世行贷款改建的电子自动称重系统,主板里带只读储存芯片。林化改制资产清查组交接技术资料的时候,主板日志顺手备份在县轻工局信息科的服务器里。日志每两秒自动记录一次,断电不丢,这一百九十二吨的称重数据,半小时前就已经调取归档了。」

赵秉良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指尖积着的长烟灰晃悠悠的,悬在裤腿上方。

他咬紧牙关,嗓音彻底哑了。

「有记录又怎么样??这刚好证明物资装车拉走了!贾大海开门放车,车开到了大盛化工的库房,这是市招商重点项目的资产保全,常务副市长周天明同志在会议纪要上签过字,这是合法的周转!!」

「物资根本不在大盛化工。」

贾铭亦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荡开。

「凌晨零点五十分,林化县通往江汀市的东出口卡口监控,拍到了车队出城。南关地磅到东出口卡口,全程四十一公里,夜里路况空旷,空车只要二十五分钟,重车也不超过四十分钟。你的车队,在路上整整耗费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审讯桌后头,两个干警飞快在笔录纸上画出时间节点。

赵秉良从铁椅上挺直上身,前胸顶着审讯桌边沿,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中间多出来的五十分钟,车队停在了原供销社废旧品收购站的三号防空洞。」

贾铭亦的停顿格外分明。

「防空洞里查获的不是两百吨三氯化磷,是两百吨从耐火材料厂拉出来的废弃耐火砖!你们把车上的原料卸下,换成重量一模一样的耐火砖拉去东出口,就为了伪造原料运往大盛化工的假路线。」

啪嗒一声。

悬着的烟灰折断,直接掉在赵秉良大腿上。

火星烫穿了化纤裤子,烧进皮肉,冒出一股子极淡的焦糊味。

赵秉良连拍都没拍,眼睛直勾勾盯着单向玻璃。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拉风箱似的,冷汗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两百吨三氯化磷,根本没离开林化水系。」贾铭亦继续往下砸,「三氯化磷遇水发热反应,防空洞深处渗水严重,根本没法长期存放。防空洞后山有一条直通红旗码头的运煤专用线,码头正停着海州精细化工厂的内河散装化学品驳船,船号是海化运零七。上周改制办报销单据里,混着一张海州港务局的泊位预定传真底单,经办人正是马文龙。今晚十一点四十五分正是大潮,那条驳船本来定在这时候离泊。」

赵秉良指头一软,半截烟头跌落在水泥地上。

他嘴唇惨白,干裂的嘴皮微微颤动。

走私跟掉包的链条,被当场扒得一干二净。

「赵局长,省工商局企业内网在三天前的系统升级里,大盛化工的底层股权穿透数据,已经同步并入经侦监控库了。」贾铭亦凑近麦克风,「海化运零七号驳船所属的企业名下,第一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四十五,名字叫赵小琴。」

贾铭亦顿了顿,声音清冷。

「赵小琴今年十九岁,在省轻工业学院读大专二年级。她的亲生父亲,是林化县轻工局副局长赵秉良。」

审讯室内外,顿时只剩仪器运转的微弱电流声。

陆崇礼靠在折叠椅上,啪的一声扣上打火机盖子,目光转向贾铭亦。

单向玻璃对面,赵秉良整个人垮了下来,后背瘫软在铁椅子最深处。

那头梳得油光的头发彻底散乱,几绺湿漉漉搭在脑门上。

「别查了....别查小琴......」

赵秉良的声音全变了调,跟铁皮刮过地面似的难听。

「小琴真不知情,她只是个念书的孩子,名字是我背着她拿户口本偷偷办的登记......」

主审干警猛的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赵秉良!!海化运零七号根本出不了江汀水域,省港航公安局的巡逻艇已经把航道封死了!现在老实交代算你立功;等船被截获人赃俱获,特大贪污倒卖案扣下来,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赵秉良仰起脖子,失神的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汗水混着眼泪横流,把前胸的衬衫浸得透湿。

「高建民骗我......他说常委会上全定妥了,只要贾大海签字认下出库手续,顶多按重大责任事故定性,贾大海判个缓刑就完事了....他还说海州那边会给两百万现金,存在境外账户里,正好送小琴出国念书......」

主审干警把记录夹重重往下一扣。

「原料出库的原始底账在哪??回答问题!!」

赵秉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虚。

「在我那辆老帕萨特的车钥匙里....外壳中间是空的,技术组刚才搜身没掰开它....里面藏着工行保险柜钥匙,还有易中海家地窖的暗锁钥匙....两套真账本跟交接原件,全藏在易中海家地窖的铁盒里头。易中海退居二线前兼任机要保密员,老档案库的独立暗锁还在他手里,他为了给他内侄争一个改制后的留厂指标,答应帮我封存账本,那老头子属驴的,只认暗号电话才放行......」

陆崇礼伸手按下面前的内线通话键。

「技术组,复查赵秉良扣押的随身物品,对那把大众车钥匙做无损拆解。」

五分钟后。

技术员戴着白手套疾步走进监控室,托盘里摆着撬开的塑料车钥匙壳,旁边放着一柄细小的黄铜钥匙,外加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便签纸。

陆崇礼拿起镊子,把泛黄的纸片慢慢挑开。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着一行七位数的电话号码:

八二四五零九三。

这正是林化县轻工业局家属大院的老内线固话号。

陆崇礼转头看向贾铭亦。

「这是谁家的座机??」

贾铭亦越过单向玻璃,看了看对面瘫软如泥的赵秉良,视线最后落在那串数字上。

八二四五零九三。

在林化县轻工家属三道弯大院,只有二进院正房东间的堂屋条案上,才留着这部早年的局机关内线座机。

电话的主人,正是傍晚站在青石板路中间,口口声声劝贾家腾退产权房、声称替全厂职工顾全大局的轻工局退居二线副主任——

易中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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