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黄无可是如约去的武馆,大堂里外围了三层人,赵铁山端坐条案后,把“三年保教,艺不成束脩半退”那条馆规来回看了两遍,然后当着全镇的面,把木牌摘下,扛回屋去。
“规矩是本馆定的,”他出来时只撂下一句话,“本馆说不算,就不算。十两,一文不少。宽限三日,再对不出银子,收屋。”
满院街坊眼睁睁看着,没人吭声。
“馆主,”人堆里有个老汉颤巍巍开口,“人家说得在理呀,三年连个剑气都没……”
“在理?”赵虎脑袋上缠着布条跳出来,指着老汉的鼻子,“我爹定的规矩,轮得着你多嘴?再看,连你一块捆!”
老汉吓得往后一缩,再不敢言语。赵扒皮的脸皮,比镇口的城墙还厚三分。
黄无可也没吵,冲条案拱拱手,转身出了武馆大门,只留给围观街坊一个慢悠悠的背影:“摘吧,摘了省得脏。反正街坊们的眼睛,比木牌结实。”
第三日夜里,黄无可把逍遥剑用破布缠上三圈背稳,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屋里黑漆漆的,半袋米蹲在墙角,十七文铜板缝在贴身的衣袋里。
三日后就是收屋之期,他兜里的钱,连个零头都凑不出。
“破庙,”他念叨着往镇东走,“老子现在穷得叮当响,劫财的见了都要绕道。到底是谁,挑这么个日子等我?”
镇东破庙荒了十几年,庙门斜挂着,缺了一扇。
院里荒草齐腰,草丛里蹲着几只萤火虫,忽明忽暗。正殿的泥菩萨塌掉半边身子,剩下的半边脸在夜色里似笑非笑。
殿里居然点着一盏灯,豆大的光,就摆在菩萨塌掉的那只手掌上,灯苗一丝不晃。灯边坐着一个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边搁着货郎担子,人干瘦得像根晒透的柴火棍,可那双眼在灯下亮得吓人,正盯着门口。
“来了?”老头开口,嗓音沙哑,“比老朽算的时辰,早了两刻。”
“您等我?”黄无可站在门槛外没进,手垂着,离背后剑柄三寸,“老丈是哪路的神仙?”
“路可不正,”老头嘿嘿一笑,“打听你的人,说你娘临终前,把一样东西托给了一个外乡货郎。你猜,这青溪镇里外三百里,替你娘办过事的货郎,能有几个?”
“神仙不算,货郎一个,”老头拍拍身边的蒲团,“姓柳,柳三变。你娘临终那晚,托我给你带样东西。她说,等这孩子挨过了最狠的那顿打,再给他。”
黄无可的呼吸停了一拍,又缓缓续上。
“最狠的那顿打?”
“孩子,”柳三变叹了口气,抬起手朝他一点,“你半个月前从崖上掉下去,摔断三根骨头,是老朽把你从乱柴堆里背回来,放在你家炕上养了半月。这半月里,赵家的打,镇上人的唾沫,你没挨够吗?”
原主这半个月,居然是这么过来的。
黄无可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没吭声,跨过门槛,在蒲团上坐下了。
柳三变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最里面,是一枚玉。
一枚温润的古玉,拇指大小,白中透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在豆大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玉不大,可黄无可的视线一搭上去就挪不开了,那玉勾人,看得他心口发烫。
“你爹留下的,”柳三变把玉放进他掌心,“你娘说,黄家的根,一半在这玉里。”
玉一入手,微凉,随即转温,贴着掌纹,温温地直跳。
“我娘……她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黄无可捏着那枚玉,指节慢慢收紧。
“说了,”柳三变望着灯苗,声音缓下来,“她说,无可这孩子嘴硬,心软,受得了穷,受不得欺。她说,要是哪天这孩子被欺到没处可去,就把玉交到孩子手上,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柳三变却不接话,只压低嗓子道:“还有一句要紧的。孩子,你记死了,你爹不是凡人。你爹他……”
话没说完,庙墙外一圈火把毫无征兆地亮起来,火光把破窗纸映得通红,脚步声四面八方合拢,踩得荒草咯吱作响,把这座破庙围成了一个铁桶。
“黄家小子!”赵铁山的声音在墙外炸开,比白日里高出一倍,“你倒会挑地方!深更半夜,破庙,私会外人,好啊,老夫正愁抓不着你的把柄!”
黄无可霍然起身,柳三变却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老货郎的手枯瘦,力气却大得反常,趁着火光还没照进殿门,把货郎担子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卷塞进少年怀里。
货郎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地契!他们要的根本不是账,是你家院后那三亩水田的红契!赵铁山早就想填平鱼塘上头的田,三次上门你娘没松口……契不在屋里,在房梁暗格!别回屋!他们候的就是你回屋!”
黄无可的眼皮猛地一跳。
难怪,十两的账,犯得着带二三十人连夜围庙?犯得着白日里当众把限期咬得那么死?从头到尾,什么馆费、什么对账,全是幌子,赵铁山要的是地契,是趁他没了娘、没了名声、人还“死”过一回的空当,连唬带吓把黄家最后一点家业整个吞下去!
殿门外,火把的光已经到了门槛。
“黄无可,本馆查你夜结外党,图谋不轨!”赵铁山的嗓子在庙墙外头又亮又冲,隔着两道墙都压不住,“按馆规,捆了送官!弟子们,进庙拿人!”
两个弟子跨进门,刀尖挑起门边的枯草:“老实点,自己把手伸出来!”
“馆规?”黄无可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殿里荡出一圈回音,“赵馆主,您的馆规,昨儿不是摘了吗?”
墙外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火把爆灯花的脆响。
“好小子,”赵铁山的嗓音沉下来,一字一顿,“那就别怪老夫,用别的规矩了。”
庙门哐当被人踹开,火光涌进来,最先跨进门的是两条挎刀的汉子,刀出鞘,映着火,直奔殿中两人。
柳三变不慌不忙,抬脚把货郎担子往殿柱后面一踢,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孩子,”老货郎退到菩萨塌掉的半边身后,冲黄无可挤了挤眼,“老朽这条老命,还能再卖几年力气。你那把缠着破布的剑,还要背到几时?”
黄无可解开背后的破布,三圈布带飘落在地。
剑身出鞘,在火光里不映一点亮,只映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背到现在,”他说,“正好,请诸位试试,它开没开过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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