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黄无可在家睡到半晌,院门“哐”一声被人踹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紧接着,一片脚步声踏得院子里的碎瓦乱响。
他睁开眼的时候,堂屋的破桌案上已经震落了三层灰。
“黄无可!滚出来!”
黄无可打着哈欠趿拉着鞋出去,放眼望去,院里的阵仗摆得十足,十来个武馆弟子分列两排,个个抱着胳膊绷着脸。
当中站着个疤脸大汉,正是武馆馆主赵铁山。
赵虎缩在他爹的身后,脑袋上缠着一圈布条,眼睛肿成了两个桃,一看见黄无可就往爹的腿后面躲。
院子里还挤着看热闹的街坊,里正刘老爹也拄着拐来了,站在最前头,一脸愁相。
“赵馆主,一大早的,”黄无可拱拱手,“这是给我贺搬新居啊?”
“贺你个头!”赵铁山往前一步,地板都颤了颤。
他把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往桌案上一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你娘替你按的手印!馆费十两,三月为期,昨日到期!今日是第二日,明日午时,钱不到,我按字据收屋!”
黄无可拿起那张字据,装模作样地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字据没错,十两,三月为期,”他把字据放回桌上,“赵馆主,钱我认。不过认账之前,咱们是不是先对一笔另外的账?”
“对什么账?”
“馆规的账,”黄无可竖起一根手指,“北冥国哪家武馆都有一条铁规矩,立字据的,写明的是什么?‘三年保教,艺不成,束脩半退’。我在您武馆整整学满三年,束脩一年五两,我家缴了头一年,欠后两年,共十两,这我认。可是赵馆主,三年,您把我教出剑气了吗?”
院子里静了一瞬,街坊们开始交头接耳。
“剑气没有,剑招呢?”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扎马三年。第三年上,您亲口说的,‘黄无可,扎马能睡着,我武庙的门槛养不起你这尊佛’。馆主,这话您在武庙前说的,几十号弟子听着,我说得对不对?”
“你——”
“您先别急,”黄无可不慌不忙地竖起第三根手指,“三年保教,您没教成;教不成,按您自己定的馆规,束脩半退。我缴的五两,您退我二两五。十两欠账,抵去二两五,我还欠您七两五。七两五钱,对吧?”
赵铁山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吭出声……
“再对一笔小的,”黄无可弯腰从墙根拎起那半袋白米,往桌案上一放,“昨日街口,赵少爷拿我当挑夫,工钱是‘左右各赏一个耳刮子’。米没挑成,少爷自己进了塘。这半袋米,是少爷当街赏我的工钱,街坊们都听见了。”
“哄!”
院墙里外的街坊彻底炸开了锅。有人叫好,有人捂嘴憋笑,赵虎在布条底下把脸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他爹的影子里去。
“黄无可!”赵铁山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桌腿都跳了跳,“牙尖嘴利!算盘精!行啊,你既然提对账,明日午时,武馆大堂,当着全镇的面,咱们逐笔对!你敢来吗?!”
“敢不敢……”黄无可笑了,“看您武馆的门朝哪边开。”
“好!好一个门朝哪边开!”赵铁山一甩袖子,“弟子们,走!明日午时,武馆大堂,当众对账!到时候钱不到,莫怪我赵某按字据办事,收屋!”
一行人呼啦啦拥出院子,带起一阵土腥味的风。赵虎临出门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隔着两条街都烧人。
街坊们也三三两两散了,刘老爹走在最后,回头冲黄无可压低嗓子:“无可啊,赵扒皮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明日……唉,小心呐。”
“刘爷爷放心,”黄无可扶着老人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账是我亲手算的,错不了。”
送走了人,他掩上院门,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七两五,明日午时,而他手里拢共十七文,外加半袋米。
心里那杆秤称来称去,秤砣始终定不下来。赖账,赖不掉,字据是他娘按的手印,赖了账,娘的名声就得跟着臭;卖屋,更不能卖,这是原主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家底。至于赚,短短一日之间,一个杂役上哪儿赚七两五?
“别信天,别拜神,”他又想起那六个字,烦躁地挠了挠头,“行行行,靠自己。”
不对,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身进屋,从床底下把《逍遥剑谱》抽了出来。
昨夜在崖底,这册书教过他一回,沉气入腹,化力为息,一口气下去,冻僵的手指头都能热起来。这叫食气法,这东西若是真有用,夜复一夜练下去,人,是不是也能变?
变多少,变多快,没人告诉他,书上只给了四个字:如鱼潜渊。
那还犹豫什么,练就是了,今夜就练。
他把屋门闩死,把半袋米搬来顶住门板,在堂屋正中盘腿坐下,照着剑谱的字,把一口气缓缓往小腹里压。
第一口下去是凉的,凉得发苦;第二口,那凉气到了丹田,盘住不化;第三口,他豁出去又压下去。两股凉气在丹田里一撞,忽然拧成了一股,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窜过后颈,窜到天灵盖,再从头浇下来,一直浇到脚后跟。
汗毛孔齐齐张开,激得他一个激灵。
黄无可猛地睁开眼,屋里的灰在半空中悬着,一动不动;他听见半条街外的鸡叫,听见武馆方向操练的号子,听见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只麻雀落枝时爪子挠树皮的轻响。
再看自己的手,指节里像充满了血,热得发胀,胀得发痒。
他跳起来,冲到院里,走到那口吃了三代人的老水缸前。这口缸,原主和他爹两代人合力才搬得动半边。他蹲下去,双手扣住缸沿,腰一沉:“起!”
水缸离了地,整口缸,连着大半缸水,稳稳当当悬在三寸高的半空。
胳膊不酸,腰不软,那股大力从丹田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大得不讲道理。
黄无可保持这个姿势数了十下,把缸轻轻放回原处。
“一倍,”他喘着气,咧开嘴,“不到一个时辰,力气翻了一倍。这玩意儿要是练上一年……”
话没说完,怀里的剑谱又动了,哗啦一声自己翻过去,停在一页空页上。页面上浮起一行墨字,湿漉漉的:“三日后,镇东破庙,有人在等你。”
黄无可盯着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几遍。
三日后,正是字据到期、武馆收屋的日子。镇东破庙荒了十几年,屋里连菩萨的座都空了,谁会在那种地方等人,等谁,等什么?
“有人在等我,”他咂摸着这五个字,忽然打了个寒颤,怎么听怎么不吉利。等人,可以是送钱的,也可以是收命的。
可不管是送钱的还是收命的,都比坐在这儿等明日午时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才过正午不久,离明日午时还有整整一夜,离三日后,还有整整两天。
“好啊,”他把剑谱揣回怀里,把背后那柄乌沉沉的剑抽出来半截,又推回去,嘴角翘了起来,“姓赵的等着对账,破庙里那位等着见我。这烂账,一笔一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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