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筛不完也得筛!先下谷底那十个,围水潭!”
围水潭去,好,方向正好跟他反着来,黄无可在心里给那位“头儿”记了一功。
他爬到缝口探出半个脑袋,崖顶是一片乱石坡,杂草丛生。再往外,晨雾一层层往谷口漫,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猫着腰钻出石缝扎进雾里,专挑草深的地方走,鞋里灌满了雾水,直到谷口的火光缩成一粒黄豆,才敢直起腰。
回头望,那口“大井”安安静静卧在雾里,看不出半点方才的凶险。
“各位慢慢筛,”他冲雾里拱了拱手,“五十两就当请我喝风了。”
青溪镇的早晨,是被无休止的鸡叫声叫醒的。
黄无可摸到镇上的时候,天还没亮,街边的豆浆摊子刚支起来,白汽腾腾地往人脸上扑。
他一身泥、半身霜,头发里还别着几根松针。往街口一站,豆浆摊的老板娘手里的勺子当啷掉进了锅里。
“黄……黄无可?”老板娘瞪圆了眼,“你不是、你不是半个月前就……”
“就什么?”他笑眯眯地追问。
“就……就掉崖了呀!”老板娘一拍大腿,声音突然高起来,“死啦!镇上都知道啦!武馆赵馆主还念叨半天,说少了个人,武馆清净!”
“清净什么,我还不是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你这一回来,婶子这豆浆都能多卖两碗!”
好嘛,原主在崖底躺了半个月,全镇已经给他办完身后事了。
老板娘的嘴张成一个圆,半晌没合上,忽然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馒头:“拿去拿去,白捡的馒头,不收钱!”
“路上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老板娘在背后又追一句。
黄无可捏着热乎乎的馒头,心里那点没底的慌忽然就散了大半。瞧,这就是原主的福气,人死了半个月,还有人白给馒头。
他在馒头摊边三两口啃完一个,边啃边往镇子南头走。南头便是黄家,这条路他走得倒熟。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一座半塌的柴棚,还有院里那口吃了三代人的老水缸,原主的家当就这些,如今,全归他。
推开门,屋里积了半个月的灰,堂屋正中供着一块小木牌,牌前摆着半碗发馊的小米,是哪个好心的邻居给他立的牌位,还上了供。
对着自己的牌位站了半天,他最后伸手把半碗馊米倒进了鸡食盆。
“多谢祭奠,”他拍拍手上的灰,“谢了!”
米缸是真的空了,缸底落了一层灰。他翻遍全屋,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瘪瘪的钱袋,倒出来数了数,拢共十七文。
十七文,按镇上的米价,糙米一斗三十文,这十七文只能买半斗米。
“穷,是真穷,”他把铜板一个个收好,揣进怀里,“不过没关系,从今天起,本人是有剑的人了!”
粮铺在镇中十字街的东角,黄无可捏着十七文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让开让开!都给爷让开!”
街上的行人呼啦一声往两边躲。
三个身影歪歪扭扭地撞过来,当中一个又高又壮,绸子面子的高腰靴踩得石板啪啪响,两边跟着两个斜挎木刀的跟班,下巴抬得老高。
赵虎,武馆馆主赵铁山的独苗,青溪镇一霸。
黄无可站在街心,钉在原地没躲。
这条街宽不过一丈,他往边上让一让也就过去,可原主的膝盖替自己做了主。这半个月里,这条腿每次看见赵虎,都是先软后抖、抖完挨打。今天他既然接下这条命,就也接下这口气。
“哟!”赵虎在他三步开外停住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过来,“这不是黄无可吗?黄……杂役?”
两个跟班跟着齐声哄笑起来:“黄杂役!”
“少爷,”左边那个跟班凑上去,“要不要小的把他捆了?”
“捆什么捆,”赵虎一抬手,“爷亲自教他做人!”
“怪了,”赵虎歪着头,满脸的肉挤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你不是掉崖了吗?爷我还替你烧过纸呢!怎么着,阎王爷嫌你瘦,没收你?”
“收没收,我不清楚,”黄无可说,“不过赵少爷,你烧的纸我收到了,可惜面值太小,不好使。”
跟班们轰的一声齐整地笑了出声。
赵虎的胖脸涨红了一层,又转成青色。他伸手往旁边跟班手里一抄,抄过来一条口袋,往地上一墩,口袋里传出哗啦啦的米响。
“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嘴上的事,”他踢了踢米袋,“爷买米,你,扛回家去。扛得好,赏你两个馒头钱。”
黄无可低头看那条米袋,半袋白米,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三十斤。
他再抬头的时候,眼睛已经笑了:“扛米可以,工钱多少?”
“工钱?”赵虎扭头冲跟班咧嘴,“听听,他跟爷讲工钱!爷给你工钱,左右各赏你一个耳刮子,够不够?”
街边已经围上看热闹的人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黄无可听见人群里在议论:“那不是黄家那个小子吗?真没死啊?”
“嘘,别出声,赵少爷要打人了……”
“这回怕是打不轻……”
赵虎显然很享受这种四面八方的目光。
他往前跨了一步,蒲扇大的巴掌拍在黄无可肩上,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黄无可,爷告诉你,你娘死的时候,跪在武馆门口求爷收留你,爷没收。今天你撞到爷手里,爷心情好,不打你人。你该谢恩。”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黄无可的眼皮都没抬。
“听见了就磕一个!”
黄无可垂着眼皮,一个字都没说。
那只手还压在他肩上。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丹田里那线暖,顺着三息的工夫,悄悄淌进了右臂。
第三息末,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软:“赵少爷,我扛。”
“这才会说话嘛!”赵虎得意地收回手。
他刚收回手,黄无可就动了,没有人看清这小子是怎么动的。
围观的人只看见他往旁边斜斜一让,让得恰到好处,赵虎那只手扑了个空,整个人惯性往前一冲,而黄无可的手掌轻轻搭上赵虎手腕,一带,一送,顺着一股说不明白的劲儿一旋。
鲲游式,剑谱上说,鲲游于水,化力于息;力从外来,还从外走。赵虎那两百斤往前冲的劲,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了他自己。
“哎!哎!”
胖硕的身躯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扑通一声,砸进了街对面赵家自家的鱼塘。
水花溅起一丈多高,砸得塘边的芦苇都矮了半截。
全场死寂,两条跟班僵在原地,米袋摔在地上滚出老远,白米撒了一条线。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塘水里冒起一串咕嘟咕嘟的泡,接着,赵虎浮出水面,浑身的绸衣裳糊在身上,头发里挂着一根水草,一张胖脸白得像刚揭锅的馒头。
“你……”他哆嗦着,指着黄无可,手指头抖个不停,“你敢……你敢推爷……”
“没推,”黄无可弯腰拎起那条撒掉半袋的米袋,抖一抖,扛上肩,冲他真真切切地拱了拱手,“赵少爷,是你自己扑进塘的,全镇人都看见了。米我替你扛回家。”
他掂了掂肩上的米袋,笑出一口白牙:“哦不对,这袋米,就当是少爷赏我的工钱了。两个耳刮子的价,我不要,我改要米。”
说完,他扛着米袋,从呆若木鸡的围观人群中间穿过去,走出七八步,还回头补了一句:
“少爷,别着凉!”
看热闹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推得好!”
“该!这家伙打小就抢我家的鸡!”
“半袋白米啊,就换一个水花,值!”
“这小子那一下,怎么看着不像打架,倒像戏台上的武生?”
“嘘,小声点,他爹是赵铁山……”
鱼塘里,赵虎泡在水里,胖脸上的颜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一跺脚,朝着武馆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嚎:“爹!爹!黄无可没死!还抢了爷的米!爹!你带人去拆了他的破屋啊!”
“爷的米!那可是爷刚买的米!”他扒着塘沿,又嚎了一嗓子。
“少爷,您先上来,”跟班在塘边急得转圈,“米要紧还是命要紧啊!”
黄无可扛着半袋米,走得不快,那句嚎叫却一路追着他,钻进了耳朵眼。
他脚步一顿,嚎叫里那个“爹”,正是赵铁山。武馆馆主。
原主记忆里那条动不动就“武庙的门槛”的疤脸汉子,外号赵扒皮,据说年轻时真在边军里砍过人。原主欠着武馆的馆费,立过字据的,整整十两,期限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十两,可他浑身上下加起来,拢共只有十七文。
黄无可扛紧了肩上的米袋,抬眼看了看武馆方向那杆在风里歪歪斜斜的“赵”字大旗。
“来吧,”他咂咂嘴,把逍遥剑往背后又紧了紧,“正好,我的剑,也欠个开荤的机会。”
“就是有一样,”他摸了摸怀里那十七文铜板,咂摸着十两这个数,“开荤之前,先得想想,这十两银子从哪儿变出来。抢?抢谁?抢赵家?那不叫开荤,那叫送死。赚?我一个刚被除名的杂役,上哪儿赚十两?”
他晃晃悠悠往家走,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怀里,剑谱自己动了一下,又浮出一行字:“鲲者,借势也。力来如潮,还之如潮。”
“借势,”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乐了,“说得真好。今天这一下,借的就是赵少爷自己那两百斤,一分本钱没花。回头得给这位少爷记上一笔,工钱嘛,他自己掏的。”
进了院门,他把米袋往墙角一墩,冲着那块还没来得及撤的牌位拱拱手:“劳驾挪挪。今夜先睡个安稳觉,养足精神,明天,我去会会那位赵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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