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深夜十一点半,整座城市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黄无可盘着腿,坐在自家阳台的老槐树上,膝头摊着一本翻出毛边的《庄子》。
这是他的怪癖,白天的格子间坐得人骨头缝里发酸,只有夜里爬上树,就着楼道的灯光读几页古书,他才觉得自己这条命还是自己的。
窗外一轮月亮,又圆又大,像个磨盘。
他念到“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念完第一遍,眼皮开始打架。他开始想着,九万里有多高,那该成仙了吧!
念到第二遍,树杈轻轻晃起来,晃得他想起小时候经常爬到树上尿尿。念到第三遍,困了。
去它的大鹏鸟,先睡三分钟再说。
他把书往怀里一搂,脸贴着粗糙的树皮,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阳台的灯还亮着,照着一截空荡荡的裤脚,和一只悬在半空的拖鞋。
冷!
黄无可是被冻醒的,冻得牙齿直抖。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自家天花板上那圈水渍,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天再往下立着一圈黑黢黢的崖壁,高得望不见顶,围出一口大得离谱的“井口”,他就躺在这口井的井底。
“哪个缺德的把我扔进井里了!?”
他撑着坐起来,先骂一句,再四下一看,把后半句咽回去。
“喂——有人吗?”他冲崖壁喊一嗓子,那句“有人吗”在半空荡了两圈,散了,“得,喊破喉咙也没人应。”
这口井的井底,也大得没边了吧!
脚下是咯吱作响的白霜,正前方一汪黑水潭,潭边的石头垂着冰凌;四面崖壁陡得发直,像是被巨大的斧头劈出来。几株歪脖子老松从石缝里横着探出来。
他抬手摸后脑勺,摸到一手冰碴子,火气还没蹿起来,先打了个喷嚏。整个人愣在原地,真冷!
一看怀里,已经不是那本旧《庄子》,而是一册厚得出奇的书,封皮乌沉沉的,摸上去凉得扎手。他借着天上那点灰白的光眯眼去认封皮上的字——《逍遥剑谱》。
那《庄子》呢,他半夜读的可是《庄子》!还有,这是哪儿,他昨晚明明睡在自家阳台上,楼下是垃圾桶,不是冰湖!
黄无可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过三遍,结论只有一个,要么在做梦,要么,这事大了。他抬手要掐大腿,指尖却先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裤脚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横了一把剑。
这是一把从没见过的剑,不起一点光,剑身上斑斑驳驳一层锈,看那成色,埋在土里少说八百年!
可就是这么一把锈得掉渣的破剑,他手一抬,就无声无息滑进了掌心,凉,沉,服帖,倒比他还熟悉这只手。
他翻过剑身,借着微光,看见锈迹之间露出三个刻痕,笔画古朴,拼出来正是三个字:逍遥剑。
“逍遥……”他喃喃念出声,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逍遥剑谱》,书,剑,连名字都配成对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我这莫不是成了大侠了!穿越了!
可他一个连出租屋都租不起的社畜,穿就穿吧,还穿成绝世高手了??他握着剑站起来,朝旁边那块半人高的青石胡乱劈了一下,就想试试这玩意儿趁不趁手。
一点动静都没有。青石悄没声地滑成了两半,切口平得能照见人影,两片石头各倒各的,砸起一层白霜。
黄无可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僵在原地。
崖顶的风灌下来,吹得他头发乱飘;他看看剑,看看石头,又看看剑,半口唾沫咽下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家伙!老天爷,这把剑,我收下了!”
心口咚咚咚擂鼓,他翻开怀里那册《逍遥剑谱》,第一页没有招式,没有图,只有一行陈年墨字:
“逍遥不逍遥,剑下见分晓。”
第二页起,全是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在他眼前游动、重排、散开,最后只留下四个清晰的大字,北冥有鱼。
字底下一行小注,“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游于水,化力于息。息沉丹田,如鱼潜渊。”
“息沉丹田……”他念着念着打了个寒颤,“行吧,大冬天练这个,倒是能省柴火。”
他试着照做,把一口气往小腹里压。
一口凉气滑进小腹,忽然化作一线细细的暖流,从丹田一路暖到四肢;冻得发麻的手指头,齐刷刷热了起来。
有效,居然一次就练成了,这功法邪门得很!
他压着嗓子,又把那行小字低声读了一遍:“鲲游于水,化力于息……”就在这时,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顺着那点暖流涌进脑子。
他突然想起了点什么事,但这事好像又有点陌生!
第一个画面。
一间破旧的堂屋,一个疤脸的中年人把一卷席子似的凭证摔在他面前,唾沫横飞:“黄无可!练武三年,扎马能睡着!我武庙的门槛,养不起你这尊佛!”
“馆主,不是我不练,”少年梗着脖子辩,“是您那根马桩,比武桩还硌人……”
“还敢顶嘴!”疤脸馆主一拂袖,“滚回去种地吧,青溪镇没有你这样的剑苗子!”
“种地就种地,”少年捡起那卷凭证,撕得粉碎,“这武庙,早晚有一天,我踩着门槛进来!”
一群半大孩子围着他起哄,领头的胖小子嗓门最亮:“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练了三年,马桩上都睡得着,也是个人才!”
“回头见了他别叫师兄,叫笑话!”
“我爹说了,姓黄的祖坟没冒过烟,就冒傻气!”
“笑什么笑,”疤脸馆主的声音隔着一进院子砸过来,“都滚回去喂猪!”
“你们等着,”少年红着眼,攥紧的拳头却始终没敢抡出去,“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哈!”胖小子笑得直不起腰,“等你练会扎马再说吧!”
“要不先回去多缝几床被子?”另一个孩子怪声怪气地接茬,“听说崖底下,可凉快了!”
第二个画面。
一个瘦削的女人躺在床板上,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有气无力地说:“无可,娘不在了,你把日子过下去……甭管谁踩你,你把日子过下去……”
“娘,”少年把脸埋在床沿,“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傻孩子,”女人喘了一口气,笑得很轻,“你能把日子过亮堂,娘闭眼也闭得踏实……”
记忆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黄无可扶着断石喘粗气,好半天才把这三个字重新认领回来。
同名,同姓,同脸,连名字里那股子没人要的倒霉劲儿都一模一样。
半个月前,北冥国青溪镇这个十七岁的杂役少年进后山采药,从崖上跌了下去,生死不知。而现在,另一个八百年后不该存在的黄无可,正穿着他的破衣裳,握着他的剑。
“得。”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冲着灰蒙蒙的天咧了咧嘴,“感情我是捡了人家一条命。行,这条命我先接着用,用出个名堂来再还。”
“再说名字都叫黄无可,命也归我顶着,”他耸耸肩,“缘分,天定的赖账。”
“就是有一点想不通,”他掰着指头,“这原主半个月前摔下来,我怎么半个月后才掉下来?中间这半个月,是谁把他……把我,搁在哪儿的?”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怀里的书,越想越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人摔进崖底,剑就候在旁边,剑的名字还偏偏跟他念了一晚上的书同源,这分明是有人提前布下的局,就等他自己掉进来!
可布局的人图他什么,图他穷,还是图他这身瘦得能数清肋条的骨头?
“想不通,”他对着剑身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先不想,人穷志短,能活着再说。”
“再说了,”他把剑往肩上一扛,“逍遥剑是吧?往后你跟我混!”
剑没有理他,凉得一如既往,倒像是默认了往后要跟他混。
“行,没脾气,比我们部门主管强。”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剑了,”他拍拍剑,“工资嘛,先欠着。”
“得抓紧了,”他四下张望,先找能藏身的地方,再找出谷的路径。
“藏得住是运气,藏不住,就自己蹚一条道出来。黄无可,你的第一份新工作,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别信天,别拜神!”他不知怎么,嘴里忽然吐出这六个字,自己先愣了半晌,“怪了,这话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他还没琢磨出个头绪,剑谱在怀里自己动了一下,哗啦一声翻过几页,停住了。
页面上浮起一行新字,墨迹湿得发亮:“丑时将至,谷东有人携火而来。来得不是善人,去得未必是活人。”
黄无可乐不出来了,侧耳再听,风声底下果然渗进别的动静,火把爆燃的噼啪声,铁器磕石头的叮当声,还有两个粗嗓门,顺着崖壁一圈圈荡下来:
“掘地三尺也给老子找出来!找到剑的,赏银五十两!”
“头儿,上头交代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狠劲,“丑时之前翻不遍这口井,你我提头去见堂主!”
“怕什么,一个坠崖的杂役,摔也摔死了!”
“摔死了也照翻,阁里要的是剑,不是他!”
“话不能这么说,”先前那个声音啐了一口,“堂主的原话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谁把事办砸,谁家的婆娘娃儿,就归了阁里抵债!”
“先烧谷口那丛枯藤,”粗嗓子吩咐,“火光一照,井底亮堂,谁的影子也别想藏!”
“烧了枯藤,狼来了怎么办?”
“狼?这口井里的狼,都比咱俩讲理!丑时快到,谷口围死,三堆火点起来,先筛水潭,再翻松林,一个霜印子都不许放过!”
按记忆里的行情,五十两够青溪镇一户人家生活四年。
“五十两一条命?”他咂摸着崖顶的话,忽然乐了,“各位,太便宜了。我这把剑,开价可是九万里!”
崖顶的火把已经连成一串,噼啪爆响着往谷口压下来。丑时之前,这口大井要被翻个底朝天,他往哪儿躲,能躲到几时,一样都答不上来,可答不上来也得动。
黄无可握紧剑,在一片霜白的井底,慢慢退进老松的影子里。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