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十二月十二号,星期三。客户端弹更新,三百多兆,下载条爬得像要死。林晚的机器在最里面,靠墙,更新读条的时候他没离开座位,把本子搁在键盘边上,等着那个进度条走完。
林晚八点排进去,半个小时后出来。对面的上单挂了两把黑色切割者——二十分钟,两把。
那人补刀一般,人头只有两个,可装备栏里两把黑切实实在在挂着,砍在谁身上谁掉层甲。
这一局本来要输的是对面。对面的慎补刀被压了二十,六级被单杀过一次,线上眼看就要穿了;可拖到二十分钟,他回家掏出第二把黑切,线上就变了天:三刀下去,林晚这边的上单连塔都不敢守,在公屏里打字问打野还来不来。林晚没去。那一会儿他正好回城,坐在泉水里把商店点开,把黑切的说明从头读到尾,读完退出来。
林晚把这一局打完,退出来,没急着开下一局。
他把本子翻到中间,找了一张空页,写了两行字:
黑切窗口,还开着。
到下次修复的时间——够赢三场。
写完他把笔帽按上,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这个数不是他数日历数出来的,是怎么来的,他自己知道就行。上一世他对这组数有印象,两把削一半,三把削六成还多,抄在纸上的时候只觉得是游戏;这一世他要亲眼看着那些护甲一层一层掉干净,掉一次,就离钱近一步。
三场,他是按场数数的:赢三场,第一笔钱就落袋;窗口要是关了,这三场就变成三场普通的输赢。
退出来之前,他又把对面的出装时间看了一遍:第十四分钟第一把,第二十二分钟第二把。比他记着的还快一点。
夜里他又排了三把。第一把对面两个人出了黑切,第二把对面四个人,第三把他这边的队友也出了两把,二十分钟结束,对面打野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这游戏没法玩。没人接话,房间里刷过去一排“1”,下一局已经排上了。三把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本子上却像过了很久。狂欢是别人的事,他只记数:这是第一天。
记数要记得实。第三把他特意点开对阵面板,把对面那个石头人的护甲从头看到尾:基础甲加上装备两百一十,吃满三把,属性面板只剩七十出头。他把这个数抄在本子上,跟上一世记在纸上的数大致一样。数对了,窗口就对了。
他起身去柜台续水的时候,路过靠门那一排机器。四台屏幕上,四个装备栏里挂着同一行图标,黑色的,带刃。没人说话,也没人在问这装备合不合理,出就完了。他接了水,走回最里面那台机器,坐下。
十点半以后包夜的人陆续进来,泡面的味道盖过了烟味,吧台的微波炉转个不停。有人喊了声“五杀”,没人理。暖气片上摆着一排剥了一半的橘子,谁的谁自己认。
夜班的网管过来查机,路过林晚身后,扫了一眼他的战绩面板:“哟,这几天杀得挺顺。”
“排位,顺不顺的看队友。”
“也是。”网管拿着手电走了,光柱在对面的机箱上晃了一圈。林晚把战绩页面关掉,排进下一局的队列,等待的圆圈转了十几秒,进去了。
九点半,老K进了网吧。外面起风,他进门时带进一股寒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他没穿那件黑卫衣,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一个饭盒。他把饭盒放进吧台的微波炉,转了两圈,端出来,坐在机器前扒了两口,开机,登录,Kw2200。
“今天几把?”老K问。
“两把。”林晚把椅子搬过来,“多了没有。”
“你说了算。”老K把鼠标线绕开,从饭盒里又扒了一口饭。
林晚搬着椅子过去。
“双排。”林晚说。
“……排。”老K应下。
“打到你困。”林晚说。
“我不困。”老K把饭盒的盖子扣好推到一边,“明天白班。”
排位排队二十几秒,进去了。林晚在选人界面只交代了一句:“上单,你打你的,别的我来。”老K“嗯”了一声,锁了鳄鱼,林晚锁了皇子。对面是上单慎,打野盲僧。
第一局老K上单鳄鱼,林晚打野皇子。开局林晚只说了两个字:“蓝开。”然后一路刷到上半区。
前三级老K没占到便宜。对面的慎老辣,卡着兵线换血,每次老K上前,他都往后退半步,等Q的飞刀转好了再丢回来。老K的血瓶磕得比对面早,塔刀却一个不漏,第九分钟的时候,他的补刀反超了十一刀——这个人对线,压不垮,也垮不了。
六级那波是林晚先动的。他绕到三角草,ping了一下塔,老K假装后撤,反手E上去,W咬住,慎开出护盾的零点几秒里,皇子的EQ已经到了塔下。一血收下,老K扛塔扛到极限才E出去,只剩丝血,回头还A了一下小兵——林晚在语音里听见他呼了口气。
六级那波打完,林晚在语音里说了一句:“回家,出黑切。”
“省着点。”林晚说,“这局我不会每次都来。”
“你来你的。”老K把血药磕了,“我稳得住。”
补刀稳,出装也稳——这个人打线,从来是先活着,再想着杀。
“黑切贵。”老K说。
“出。”林晚说。
“我先鞋子。”老K把装备商店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鞋子加小件,行不行?”
“两样都出。”林晚说。
老K先把鞋子买了。回城的间隙,他把商店页面翻来翻去看配方:红水晶、长剑,再一把长剑,加上合成费,整三千,比他平时第一件贵出小半件。黑切到手,他盯着装备栏看了两秒,像看别人的账。
慎的护甲堆到两百零三,站在塔下觉得稳。十三分钟,第一把黑切砍上去的时候还没什么;十七分钟,老K第二把黑切做出来,三个人再围上去,护甲那一栏的数字从两百零三掉到一百多,又掉到两位数,掉得比血条还快。慎开着护盾往后撤,闪现撞在塔基上,还是死在塔下,临死前在公屏上打了个问号。
“他护甲呢?”老K问,“两百多的甲,人怎么死的?”
“你削的。”林晚说。
“我一个人削的?”老K问。
“两把。”林晚说,“你自己数。”
老K不数了。他把对面的蓝反了,回家,出来,第二条龙。
二十分钟的二龙团是这天晚上最清楚的一面镜子。对面四个人先动龙,林晚从龙坑上面下去,惩戒收龙的同时EQ挑起两个,老K从侧面进场,红怒Q刮到三个。整套团战八秒钟,对面倒了四个,剩下的一个跑出二塔才敢回城。老K在泉水里站着没动,把装备栏点开看了三秒——两把黑切的数据栏里,伤害占比全队第一。
“第二把。”林晚说。
“嗯。”老K应了一声。
“第二局还这样出。”林晚说。
老K把泉水的门出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第二局,老K还是鳄鱼,林晚还是皇子,对面换了上单石头人、打野蝎子。这回对面也学聪明了——蝎子七分钟就掏出了黑切的小件,石头人十二分钟也奔着黑切去。两边在比谁先出齐,竞速。
老K的第二把黑切在十七分钟做出来,比对面快了一分三十秒。就这一分三十秒——对面石头人的黑切刚挂上,甲还没开始削,破晓这边两把已经砍了两波团了。每一波,石头人的护甲从两百掉到一百,从一百掉到七十,最后在小龙坑前那波团里,他开着大招冲进来,撞到三个人,血条没动——可他的甲已经归了零,三个人回头一打,三秒就没了。
对面的辅助答了一句:两把黑切。
结算的时候老K盯着自己的装备栏看了很久,两把黑切,数据八杀一死。
他把耳机摘下来,说了一个字:“脏。”
“打法是脏。”林晚说。
“我在二队试训那阵,队长说过一句话:打比赛要堂堂正正。”老K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这装备就不该在游戏里。谁出谁钻空子。胜之不武。”
“照出。”林晚把结算页面关掉,“窗口关了你们就不用出了。”
“窗口?”老K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会关?”
林晚的手已经把鼠标移到了排队按钮上。老K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把椅子转了回去。
“那你自己——”
林晚已经点了下一局的排队。老K看了看他的屏幕,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第三局没什么波折,对面上单奥拉夫不会抗压,十五分钟通关,林晚全程没往上路靠。打到一半,老K趁着回城的空当,扫了一眼队友的装备栏。林晚的皇子身上挂着一把黑切,剩下的钱全在节奏装上:精魄、鞋、眼石。一把,就一把。
他张了张嘴。
没问。三局下来,他记住了另一件事:每一局,都是那一把,多一件都没有。
十一点过,老K把饭盒塞回网兜里,说了声先走了,推门出去,风又灌进来一阵。林晚没动,他从柜台买了一瓶水,两块,回来在本子上记:十二月十二号,网吧,水两块,双排三小时,六块。三天下来,左页的支出爬到四十二。收入那一栏还是空着。
他翻到中间那页,把“还开着”三个字看了一遍。明天这行字也许还在,后天也许就不在了——到关的那天,这页就作废了。
后天,周五。隔壁街的网吧赛,报名费先垫,赢了才有第一笔收入——这一页写不写得上东西,全看那五百块。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键鼠底下。这两行字今晚谁也不会看见,看见了也没人会当回事——他要的就是没人当回事。窗口开着的时候,谁也别想把门关上。
数对了,窗口就对了。本子中间那页他留了半页空白——剩下两场的数,都要写在这儿,一场一格。
十二点差一刻,他收拾好键鼠和本子往外走。包夜的人正在进场,柜台前排着签到的本子,跟他的本子一样是黑皮的,只是上面记名字不记钱。街上没什么人了,校门口的粉店拉了闸,路灯底下有只猫在啃什么。他把领口拉高,走回学校,一路上在心里把那两行字又默了一遍,第二行默得慢:够,赢,三,场——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像数着还没到手的钱。
老K走出门的时候,饭盒盖子在他手里扣了一下。指头在盖子上停了两秒,才拿开。不是愤怒,是消化。
风灌进来一阵,门在身后合上,把网吧的键盘声关了一半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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