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十二月九号,下午。老K在过道上修机器,工具箱摊开,七把螺丝刀按大小一字排开。
林晚是四点来的。他先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盖了章的纸,周末联赛,冠军五百,落款是今年十月。他把那张纸上的数记进本子,才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他昨天晚上就把这页算好了,本子中间那页一直留着没用,专门等这个。
老K有活的时候话是关着的,林晚等他把手里的机器做完,才开口。
老K没抬头。“有事?”
“组队。”
螺丝刀停了半秒,又转起来。“组什么队。”
“网吧队。先打网吧赛,奖金当场结。四月城市英雄争霸赛,从网吧赛往上走。”
“打那个干什么。”
“拿钱。”
“拿多少?”
“网吧赛一场五百封顶。城市赛冠军三千。”
老K的刷子停了:“三千块,五个人分。”
“六个人也行,先按五个算。”
“城市赛我看过规程。”他把本子往老K那边推了半寸,“网吧赛前四有推荐名额。这家的前四有几拨人,我去数过。”
老K把手里的风扇装回去,没接这句。他做这些事不快也不慢,一件做完才看第二件。
“我这个月的班要是断了,住的地方跟着断。老板给网管留的是储物间,一张床,不收钱。我要是请假去打比赛,床就让给下一个。”
“嗯。”
“家里让我回去,我妈的原话,考个证,进厂也行。”
“嗯。”
“我二十二了。在这个圈子里,二十二算老的。”
“嗯。”
三个“嗯”,一个比一个短。老K停了手里的活,等他往下说。他没说。
“打比赛的我见过几个。”老K把螺丝放回卡槽,“网吧里天天有,打着打着,人就没了。上个月还有一个,欠了三个月网费,号都卖了。”
“你不劝我两句?”老K问。
林晚没接这句。他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开,推到老K面前的机箱上。
“劝是嘴上的。这个是数。”
推过去的是中间新写的一页,字很小,挤得密:
网吧赛:报名费二十。冠军五百,亚军三百,四强一百五。一周能打一场。
城市赛:四月开打。冠军三千。再往上的八千一万是后话,先记三千。
成本:五个人,网费加泡面,一天七十。离四月还有一百二十天,八千四。
窗口:四月。过了这个窗口,就得等下一年。
最底下另起一行:本金,我出。
这些数不是他编的。上个月那场周末赛他就站在人群最后,把奖金从头念到尾,记在了心里。
“网吧赛就在隔壁街打?”老K问。
“周五晚八点,现场交报名费。”林晚答。
“你怎么知道。”老K问。
“柜台那张纸。”林晚答。
“那张纸都黄了。”老K说。
“数没黄。”林晚说。
老K没马上看。他去洗了手,抹布把手擦到半干,才坐下来。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看数字的时候嘴唇跟着动,没出声。他先看了成本那一行,又看了窗口那一行,最后看到“本金,我出”。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没问钱,先问了人。
“你几个人了?”
“一个。你。”林晚说。
老K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又拿回去,翻开,把成本那行再看了一遍。
“你有多少钱?”
“够到四月。”
老K的手指移到“本金,我出”那一行,敲了两下:“这行划掉。”
“不划。”
“你哪来的钱。”
“这行不归你管。”
老K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指收回去。
老K把抹布拿起来,叠成方块,打开,又叠成方块。窗外有车过去,声音从帘子缝里进来,又出去。他很久没说话,久到林晚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
抹布叠到第四回,他才开口:“柜台底下那张纸,压了小半年了。”
“再输一场我就去送外卖。”他把抹布叠成方块,打开,再叠,“送外卖也比这个稳。”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声很短,两下,笑完他把螺丝刀一把一把收回箱子里的卡槽,一排,大小不乱。
林晚没笑。他把本子收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拽了一下。
“先赢一场。”老K把抹布放下,像对自己说。
“网吧赛什么时候?”老K又问。
“这周五。”林晚答。
“我没说去。”老K把箱子扣上,锁扣按到底。
“我没说去。”
“嗯。”
老K把箱子拎起来,走了两步又放下,从柜台底下摸出半瓶水,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喝完他把瓶子倒过来控了控,一滴水落在地上,他用脚尖碾了。
“你图什么?”
林晚把包带往肩上挪了一下,没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了,也不能答。他能摆出来的只有数,摆不出来的那些,说出来就变成了劝。他把能说的都说了:数、时间、窗口。剩下的部分他自己扛着,包括四月之前必须到手的第一笔钱。这笔钱在哪,他清楚,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行吧。”老K拎起工具箱,“当我没问。”
他拎着箱子走出两步,又停住。箱子放在地上,他蹲下去,假装拧了一下卡槽里没拧紧的螺丝——其实那颗螺丝早就拧到底了。拧了两秒,他站起来,重新拎起箱子,走了。
称呼那几句,是在老K去下一台机器的路上说完的。他拎着箱子,林晚跟在旁边半步。
“下次别叫我老K。”
“叫什么。”
“柯伟。”
“柯伟的柯,K。”林晚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老K。”
这个称呼他叫得顺口。顺口得没什么道理——这一世,他们今天下午才算认识。
老K没再纠正。箱子放到第三台机器边上,他蹲下去,螺丝一颗一颗拧。柜台后面还是柯伟,机器边上多了一个老K,叫的人只有林晚一个。
“K。”走出两步,身后林晚又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老K没回头,脚步慢了半拍。
一下午老K没再提组队的事。他换硅脂,换风扇,把三台机器的灰清出来堆在手心,倒进垃圾桶。林晚没走,在旁边那台机器上打排位,打自己的新号,打一把,看一眼柜台。老K路过两次,两次都停半拍,看他的屏幕,什么也没说。
打到第四把,老K站定了,把一局的收尾看完。林晚的皇子从龙坑绕到下路,掐着对面回城的时间差,一座塔,一个人头,转身走人,多一步都没有。老K看了半天,嘴里滚出一个字:“稳。”
林晚把复活倒计时看完,才回了一句:“你的更稳。”
“我的是不敢。”话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把脚边的灰踢开,走了。
他一边打一边把老K的动作往右边页记:换硅脂之前先擦手,螺丝按大小放,风扇线绕三圈。这些和游戏没关系,他还是记了。记人不只记打法。
第五把他的皇子排到一个玩盲僧的,八分钟进他野区三次,三次都没活着出去。他把那个ID顺手记在右边页的角落,不是记仇,是记版本。这个分段玩盲僧的人越来越多,多到他闭着眼都知道对面几点钟出门。这局对面第一次露头是两分十秒,比昨天那个早了四十秒。分段不一样,人不一样,钟一样。
劝人的话他不准备了。前世他做分析师那几年,见过太多人被劝回去。劝得住的从来不靠嘴,靠的是把数摆开。数摆开了,剩下的事自己会长。
五点,老K从抽屉里拿包子,这回是三个,锅上蒸的,热的。他掰了半个,递过去。林晚接了,三口吃完。包子不烫,是温的,在抽屉里放了一阵。
“白菜粉条。”老K把自己那半个也就着茶咽了,剩下两个用袋子系好,放回抽屉——那是给夜里留的。
“夜班的?”
“嗯。”
“明天还来?”
“来。”
“白天场三点以后最便宜。”
“知道。”
老K把茶杯涮了涮,倒扣在柜台上。这个动作他每天做一遍,杯子是他的,柜台是公家的。
五点半,老K回柜台上了自己的号,读秒转了半分钟,他把游戏最小化,起身去搬水。饮水机的大桶一个人扛上去,肩膀垫着毛巾,第二桶靠墙放好。水是给全网吧的,他自己的杯子里还是隔夜的茶。回来的时候,排位的读秒已经走完了。他看了一眼,重新排。林晚看着他进了选人页面,还是鳄鱼,还是那三套符文页,这回他没站着看,坐回了自己的机器。
六点十分,林晚把当天的账记了:十二月九号,网吧,九块。右边页“上单,2200,柯伟”那行底下空着,他没添新东西。左页今天的支出他数了一遍:三天,三十四块。收入那一栏他还是没写,写零不对,写别的更不对。三天了,这本子还没进过一分钱。他把笔帽按上,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没当回事。
天擦黑,灯管全亮了。白班的客人走了一半,夜班的还没到。老K把最后一台机器装回去,机箱摆正,线理好,开机,一遍过。他做完了,在机器前面站了半分钟。林晚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他弯腰把地上的灰扫进簸箕,倒了,簸箕挂回原位,钩子对准钉子。林晚看着他做完这一套,也记在了右边页:簸箕挂回去之前,他先用眼睛量了量钉子的位置。
林晚没走。他把机器续到九点,续费的钱记进了左页。
六点半,泡面的味道从吧台那边飘过来。锅是老板的,谁都可以用,面自己带。今天的锅里下了两包面,热气从盖子缝里钻出来。
泡面的点,人声起来了。一个穿旧毛衣的高个子从旁边过,领子洗得松了垮在一边,袖口磨得发亮,拖鞋,端着两碗泡面,碗摞碗,步子横着挪,怕汤洒。汤在碗沿上晃,他停下来等它稳住,正好停在两排机器中间。泡面的热气往上飘,飘到过道上,飘到老K正蹲着拧的螺丝刀上——老K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们组队……缺人吗?”
声音不大,尾音往上飘。林晚在看自己的屏幕。老K在拧风扇的螺丝。谁也没抬头。风扇转起来的声音把那句话盖过去了,也可能根本没盖过去。
那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面汤又晃了一下。他等了两秒,横着挪走了。没人理他。老K的螺丝刀在安静里响了一声,很清脆。两排机器中间空出一条道,那人的背影从那条道上挪过去了,拖鞋的声音很轻,碗里的汤还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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