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联盟之破晓
第二章、网管（旧版）

林晚睡醒回来是两点半，开了台机器。白天场，一小时三块。他把夜里开着录像软件录下的那两局拖出来重看，看的不是自己，是对面打野的路线，一条一条排进脑子里。这种路线他见过不止一次：两分钟一轮，先上后下，从不换边。懒，懒得出奇，但低分段有效，因为没人记时间。他把这几条默了两遍，合上眼也能画出来。对面打野插眼的习惯他也顺手记了两条：七分钟一个眼，插在固定的草里，从此没换过地方。这种习惯在高分段会被打死，在这里能活一整局。合上本子之前，他在右边那页的顶端写了个日期：十二月八号，下午。往后要翻，好找。

本子摊在键盘边上。左边那页记钱，右边那页他打算记人，钱那边先写满。他写：白天场，三个小时，九块。水没买，喝的柜台凉白开。写完这行，他又翻回左边页最底下，把昨天的账并排添上：包夜十二，泡面四。两天，二十五块。收入还是空着。

柜台那边，一个穿黑卫衣的男生在修机器。二十二三岁，袖子挽到小臂，螺丝刀在手里转得很快。拆下来的键盘摆在膝盖上，一排键帽按顺序码好，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林晚认得他。网管，姓柯，熟客都叫他老K。夜里他来包夜区换过水、收过泡面桶，白天这间网吧基本是他一个人撑着。

老K修机器不说话。拆开，清灰，插拔两下，装回去，开机，一遍过。键盘缝里的瓜子壳被他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桌面擦一遍，鼠标线绕成圈挂在显示器边上。有人喊他换椅子，他应了一声就去，蹲下去拧了几圈，椅子不晃了才算完。饮水机的大桶他一个人扛上去，肩膀垫块毛巾，换完把桶口擦一遍。墙角有一个没人认领的钱包，他捡起来，拉开柜台的抽屉放进去。抽屉里躺着三部旧手机和一串钥匙，锁扣松了，关的时候得按一下。

三点半刚过，最后一台清灰的机器装回去，老K把工具按大小码回箱子，一排，跟键帽一样整齐。吧台的电话响了两遍，问包夜还有没有位子，他一边接一边把手里的活放下，报了号码，挂了，回来接着拧螺丝。有个客人拿错身份证，站在柜台前跟他吵，说机器认不出来。老K不吵，把卡接过来，在读卡器上过了一遍，进了，卡推回去。从头到尾，他的话不超过五个字。

路过林晚这排的时候，他脚步顿了半拍。林晚的屏幕上正放着一局录像，进度条停在六分十秒。老K站着看了十秒，什么也没说，走了。

四点刚过，靠窗那台机器死了。屏幕底色发蓝，一行英文停在上面。坐那的人拍了两下键盘，抬头喊网管。

老K过去，按了重启，没反应。他拔了电源，蹲在机箱边上，把侧板卸下来。指甲缝里是黑的，手很稳。

林晚站在他背后，看了两秒，报了一个词。

“内存。”

老K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两条内存都拔下来，布擦了金手指，插回去，通电。报警声没了，屏幕进了系统。

“懂这个？”

“看过。”

老K把侧板装回去，螺丝拧了四颗。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练过？”

“拆过自己的。”林晚顿了顿，“装回去的是这台。”

老K没接话，拎着工具箱走了两步，又停住。“你学电子的？”“不是。”“那怎么懂。”“见过。”他没再问，收了工具走回柜台，路上回头又看了林晚一眼。靠窗那人冲林晚竖了个大拇指，林晚没接，回了自己的位子。那台机器再没死过机，一下午稳稳当当，坐那的人打完一把，又续了两个小时。

下午就这么过去。老K换水，收桶，重启了三台卡死的机器，把空泡面桶一个摞一个码进大垃圾袋。林晚把那两局录像一局一局拆开看，看到第四遍，他把对面打野每一轮出门的时间写在了右边那页。写完他合上本子。这几个人不会再见第二次，值得写的只有习惯本身。

五点，老K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包子，掰开一个，已经凉了，就着柜台的茶往下咽。第二个他只吃了一半，用袋子系好放回去。茶是隔夜的，颜色很深，他喝得很顺。柜台底下有个电热锅，他晚上会在里面下一把面，面是自己带的，锅是老板的。

五点半，夜班还没到。老K在柜台里面开了台机器，登录，ID：Kw2200。他点开资料页，电一，分数那一栏写着2200。选人页面他只用了三秒，鳄鱼，符文页点开又关上，全是现成的。林晚站在旁边看他点符文，三套页子，一套对物理，一套对法系，还有一套连名字都没起，图标是默认的。他把客户端的背景音乐也关了，柜台这一块安安静静。

林晚把椅子挪过去半米。老K没赶他。林晚本来打算看完这局就回去睡觉，看到八分钟，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垫在了椅子上。这一局，值得坐着看完。

那局老K上单鳄鱼。一级上线他没收第一个残刀，蹲在草里等对面先动手。对面一级想进野区，老K跟着走了半步，又退回来，蹲在自家三角草里等了五秒，什么都没发生，他才上线。上线晚了三秒，亏了一个兵，他认了。兵线被他钉在自家塔前，不远不近，对面想补刀就得往前站，往前站就要挨打。到六分钟，他压了对面九个刀，自己的补刀一个没漏。

前三级他没让对面碰到自己一下。对面的技能抬手，他就往后拉半个身位，等技能进了冷却再站回去。三波兵下来，他只被蹭掉过一点血。

有一波兵进了塔，他不慌，按着塔的攻击次数算血收，六个漏了一个，漏的是远程。炮车卡着攻击间隔收下来，稳稳当当。对面趁这几个兵压上来换血，他往回一拉，等兵线重新出来，什么都没亏。

三分半他回过一次家，出来身上多了个眼。他把眼插在河道的草里，插之前先看了一眼时间。

对面打野上来过一次，脚刚踏进河道，就被那个眼照了出来。老K把线放了回来，人退到塔前站着，等那人的影子从河道里过去，才重新贴上去。整局他只买过那一个眼，那个眼从插下去到消失，就干成了这一件事。林晚记的是他插眼之前先看时间的那一下。这个动作没人教过，在这个分段更没人做。中单死了两次，在队里骂打野，老K把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没回。上路这边，他一次都没在公屏出过声。整局他打过的字只有两个：稳住。打野上来帮他的时候，他就打了这两个字。

六级那波他换了对面半管血，自己只掉两成。回城出来，他补的那件装备是最稳的一件，不是最贵的一件。钱花得干干净净，回家一趟身上不留零头。这种买法林晚见过，是被打怕过的人的买法，也是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的人的买法。

九分钟，对面越着兵线想单杀他。一套技能交完，老K反手的控制正好卡在对方位移的空档里，两下，三下，人倒了。他没追第二步，回头补兵。送上门的他收，要追的他不追，这局从头到尾都是这一条。

十一分钟，对面走位脱了节。老K手里闪现和大招都在，追出去两步，停了，回头收兵。林晚看见他鼠标晃了一下。那两步，是这局他离“敢”最近的一次。

十六分钟，小龙那边打起来。他的传送落点在正面草里，位置很好。队友先手，他等了半拍才进场，收了两个人头，自己没死，整局的血没掉过一半。进场那一下他掐的是对面控制技能出手的空档，早半拍是送，晚半拍队友就死完了。

打完那波，队友在聊天里打了两个问号，问他为什么不追。老K把剩下的兵线收干净，往回走，路过自家野区，把对面插进来的一个眼排了。他没追，因为对面复活的人走得出来，追进去是一换一的买卖。这笔账他算得清，林晚也算得清。区别是，林晚会给那一换一留一半的机会，老K不会。

二十三分钟，对面五个全点了投降。结算界面跳出来：4杀0死3助攻，补刀全场第一。

老K退了游戏，没笑，也没骂，把鼠标摆正，端起杯子。茶早凉了，他还是喝了。他在结算页面停了几秒，看的不是人头那一栏，是补刀。看完他自己在座位上坐了半分钟，把刚才那局的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变过。赢了输了，他脸上都是同一个样子。

林晚看着那个结算界面。这个人的基本功，放哪个队都够用。可这种人他前世见得太多了——队里试训一茬一茬地刷，刷掉的比留下的多。理由没写在纸上，写在结果里：他从来不敢用操作赢。

2200分在这个服里是上半截。上半截的人有的是，“敢”字写在前面的不多。

一局排位说明不了什么。能说明的是习惯：他怎么回家，怎么买眼，怎么处理地图黑掉的那几秒。地图黑掉的那一刻——对面所有人的位置消失在小地图上的那几秒——老K的反应是退。不是跑，是退到塔前一步的地方，不进也不退，等视野回来。这个动作林晚在职业选手身上见过，在网吧里头一回见。习惯改不了，能改的只有胆子。

林晚翻开本子，在右边那页写下：上单，2200，柯伟。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名字旁边添了一个字：稳。想了想，又写了一遍：稳。两个“稳”字挤在名字后面，一个正些，一个歪些。

老K又排进队列，读秒的时候给自己续了杯热水，杯壁烫手，他换了只手托着。柜台的灯管闪了一下，没人管。林晚等他把杯子放下，才开口。

“还想打吗？”

老K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没回答，把杯子放下，退出了刚排上的队列，起身，开始理柜台上的单子。

他理得很慢，一张一张对齐，多出来的时间全在手上。林晚把本子翻到右边那页，在日期下面添了一行：上单，2200，柯伟。七点差五分，夜班推门进来，掸了掸外套上的凉气，喊了一声“柯伟”。老K把点名本推过去，低头，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

柜台的抽屉开着，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放进去。

他把工牌揣进了自己口袋，用手按了一下——指头在工牌的别针上停了两秒，别针的尖扎了一下指腹，不疼。他没回头，推门出去。夜班看着门关上，把点名本翻到新的一页。门外天黑了，网吧里的屏幕一排一排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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