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联盟之破晓
第一章、包夜区(旧版)

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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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岁那年,林晚趴在数据房的键盘上,没再起来。

八年。八年间他的手只敲过键盘,敲出来的全是表格——胜率、插眼时间、ban率、团战伤害占比。眼睛用坏了,脊椎坐坏了,最后一篇报告还没写完,人就到了终点。

这一世的手指头落在键盘上,他才知道什么叫趁手。那双手十六岁起就在打游戏,指头是热的,反应是自己的。

林晚把耳机挂到脖子上,看着载入界面走完,进了游戏。

这一把他在蓝色方,拿了盲僧,蓝开。

新号是上周买的,三块钱,排位一把都没打过,记录是空的。右下角有人问双排不,他把消息叉掉,没回。

一分五十五秒,野怪刷新。他从蓝buff起手,惩戒压在三狼身上,等绕到红半区,那边正好接上刷新。这一套流程他熟得不用过脑子,往往是手比脑子先动。上一世他在数据房里坐了八年,现在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指头是热的——这双手是他自己的。

下路那波机会出在六分十秒。对面打野刚在上半区露过脸,下半区一时没人管他,林晚便蹲在河道的草丛里慢慢数兵。等三个近战兵一死,他从墙后摸出去,闪现躲开控制,绕到侧面把伤害灌满,对面交光了双召也没跑掉,一血就这么到了账。公屏上蹦出两个字:运气。

林晚没有理会。那一局往后,他再没有给过对手机会。回城补完装备,七分半,他蹲到对面蓝buff墙外——对面打野是蓝开,这会儿第二轮蓝正好打到大半。他等蓝的血线压进惩戒口,隔墙一记天音波踢中蓝buff,二段Q翻墙跟进去,惩戒收尾,蓝buff进了他的口袋;对面打野拼惩拼输了,转身要走,被他E拍地板减速,一路点到二塔前,人头也留下了。九分钟他出现在中路,逼出中单的闪现,转身回野区,一只野怪都没漏。上路打了三个问号,他没去,上路压线压得太深,风险太高。二十五分钟,对面打野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问打野是不是开图。他没去看,结算一退,又重新排进了队列。屏幕上跳动的读秒一格一格往上走,倒和他本子上记的支出是一个脾气。

第二把还是蓝色方,他换了蜘蛛,红开。红buff打完,他升到二级,没往线上走,转身钻进了红buff坑旁边的草丛。这个分段的打野他太熟了:蓝开,二级学了技能,第一件事就是摸进对面红区碰运气,比看自己的线还积极。他用不着看见人,算着时间,人自己会走过来。果然,半分钟后对面打野从河道摸了进来,走到草前,先交位移探了一步——结茧正等着他。二级对二级,可林晚状态是满的,红buff还在身上,伤害接得结结实实,对面交闪也翻不过那堵墙。之后那人再没踏进蓝色方野区半步,线上露头的时间,全被林晚记在屏幕边上。六分钟出头,他一个人把第一条小龙摸掉,线上没有一个人下来帮忙,惩戒压在最后一口上。打到十二分钟,对面打野第三次想进野区,这次林晚提前半分钟蹲在自家四鬼旁边的草里,等他走到墙角,结茧又中了,那人交闪撞了墙,出来只剩丝血,被平A收掉。公屏又有人说运气,林晚照旧没有理会。

凌晨一点二十,包夜区进到后半场。熬了一宿的人渐渐分成两种,一种趴下去睡了,一种开始骂。林晚的邻座属于后一种,骂到一半,还把键盘拍了一下。

“这打野在野区买房了?”

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把耳机拽到下巴上,拧开水灌了半瓶。他今晚已经连着跪了两把,第三把刚开八分钟,对面打野就往他脸上跑了两趟。他自己的分数在一千六上下磨了一整晚,眼看掉了快一百二,越掉越难排,越难排越要排。骂归骂,骂完他还是接着排,排队读秒的四十秒里,眼睛一直钉在屏幕上,像欠他钱的是全世界。

林晚扫了一眼他的屏幕:上单,八分钟死了两次,补刀三十出头,传送还捏在手里。对面打野那个ID他认得,昨晚排到过,二级就爱反石头人。那人打野的路线,他昨晚复盘过一遍——两分钟一轮,从不换边。

第三把打到十四分钟,对面打野从地图上消失了。

“上半区。”

邻座没听清,侧过头:“啊?”

“对面打野,在上半区。”

十四秒后,上路的屏幕黑了。对面打野从三角草里绕出来,三个人一起越塔,防御塔也只换掉一个。吴邪盯着灰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把键盘往里推了推,又拽了回来,这才转过头,把邻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台机器是个一场排位都没打过的新号。屏幕里的人只顾着刷野、切屏、支援,一下是一下,从头到尾没有一下是多余的。

吴邪又看了一眼林晚的屏幕——打野正在对面蓝区反野,路线掐得死死的,对面刚交了惩戒,蓝buff归了林晚。吴邪的嘴张了一下,上回骂“在野区买房”那半句还挂在嘴边,没合上。

那把吴邪又撑了七分钟,第三次死在塔下的时候,他把复活读秒一个数一个数看完,才摘下耳机。结算画面出来,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喝了口水,又排了进去。

第四把开局三分半,对面打野又从地图上消失了。吴邪自己没留神,林晚却盯着小地图,多看了一息的工夫。

“四十秒后下路。”

吴邪这次没骂,眼睛钉在自己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四十秒,一秒不差,对面打野真从塔后绕了出来,下路两个人全躺了,复活读秒十几秒一跳。

他把耳机一摘,整个人转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吴邪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哥们,你多少分?”

林晚没答。他那边的红buff正好刷新,切屏回了野区,惩戒收掉野怪。分数这个话题,在这张桌子上没有什么位置——他的号只是刚开始排位的新号。

吴邪不是憋得住话的人。他往这边挪了半张椅子,盯着林晚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刷野的路线和支援的时机精准得像开了,每一下都掐着节奏。

“你打职业的?”

“不打。”

“那你在干嘛?”

“上网。”

吴邪嘁了一声,转回去,两秒又转回来:“你刚才那两下,我打一年也看不出来。”

“我上把那个打野,但凡有你一半,我现在早睡了。”吴邪把腿放平,又翘起来,“哥们,你天天在这包夜,图啥?”

林晚把自家野区收干净,没接这句。

“你叫啥?”

“林晚。”

“吴邪,隔壁师大的。”对方把这名字报得挺响,像报名字是件正经事,“天天来?我天天见你,就今天说上话。”

“不一定的。”

林晚把耳机戴上,外头的声音便隔开了。吴邪盯着他的屏幕又看了半分钟,才转回去继续排。包夜区重新静下去,只剩键盘声,和偶尔冒出来的一句骂。

林晚的第四把打到一半,手上的操作没有停过。他不缺这一把的分,缺的是别的东西。有些事赶得上,有些事赶不上,这个月总得先把钱的事落地。回到这个时间点已经第九天,他把能走的路在心里排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剩下最短的一条:先赢比赛,赢到钱够为止,别的都以后再说。

林晚起身去柜台续包夜。十二块,一张十块的、两个一块的,柜台后面的人打着哈欠,把机子续到了早上八点。往回走的这一路,有人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帽子扣着头,也没人管。

回来他绕到吧台泡了碗面,四块。他把笔记本翻开,压在键盘旁边。

塑料皮的本子,边角卷了。翻开的那页没有一行战绩,全是数字:

十二月八日。

包夜,12。

泡面,4。

网卡余额,31.5。

收入那一栏空着。笔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两秒,他没写零。

吧台的钟走得很慢,他抬头看了一眼,两点四十。十二月八号,星期六。他把“星期”两个字添在日期后面,写得很小。值班的趴在柜台上睡了,屏保一圈一圈地转。

他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一百一十六块五。卡里还有一千四百二,昨天取过。月底房租三百五,网卡见了底就得充,包夜一晚十二,一个月三百六。笔尖往下走,支出一行接着一行。这本子的第一页不记战绩,只记钱。他现在缺的不是操作,是钱。

民房那张床,他一个星期没回去睡过了。房租照付,三百五一个月,月底到期。他把这个数也写上去,字很小,挤在泡面那一行的下面。

他在心里把这一千五百多拆开:房租三百五,网卡按三百六算,剩下的八百二十六是这个月的饭钱。八百二十六,一天二十七块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把网卡余额那一行又描深了一道。

收入那一栏填不上,下个月就得另想办法。办法是什么,本子往后翻全是空页,他没往下写。

网卡充值送十块的活动贴在柜台边上,他算过,没充。手里的一百一十六块五得留到月底,那是应急的钱,不能变成网吧的钱。找零回来的两块硬币,他摆在本子边上,一正一反。

本子的第一页就这么满了半页。他把笔卡在本子中间,塑料皮合上,边角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这本子是他回到这边以后买的第二样东西,第一样是那个三块钱的号。

吴邪看着他写,凑过来一点:“记的啥?战绩?”

林晚把本子合上。“钱。”

吴邪还想再看一眼,本子已经进了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他拽了一下才合上。

“上网还记账?”吴邪乐了,“你这人真怪。”

林晚挑了口面,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完了。碗推到桌角,他抽了张纸擦了擦手。

窗外还是黑的。等早上八点下机,回去睡到中午,这一天就算过去了。饭钱一天二十七块五,得按天守着。

面碗扔进吧台边的桶里,他回到座位,顺手把椅子往里推了推,键盘摆正,屏幕上的读秒刚走了二十几秒。

凌晨三点半,吴邪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隔壁宿舍几个上线了,喊他开自定义,五缺一,打征召。

“来了来了。”吴邪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柜台拿了两瓶水,两块一瓶,自己那瓶先拧开灌了两口,另一瓶放在林晚手边。

林晚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手往旁边一推,没接。

“你下把ban豹女。”

吴邪拿着水愣住:“……你认识对面?”

林晚那边已经进了游戏,读秒一格一格往上跳。吴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邻座的屏幕亮着,把他的脸照了回去。

收入那一栏还是空着。

他没写零,也没写别的。那两个字在纸面上留着一道白,像一笔迟早要来的账,还没找到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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