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昭提前四十分钟到了金色年华,帮后厨把两筐空瓶码上了车。
他把外套挂进员工间,顺手看了一眼排班表。今晚他前厅,十一点半换场。他跟人换了后半程,九点前得走。
空档里,他站在后门,吹风。
对面的员工通道开在他斜上方,八点五十,白衬衫先出来了一只袖子。叶知秋换回了白天那身打扮,低马尾,包挎在肩上,站在台阶上低头翻手机。
林昭的视线落在那只包上。
这次,那层“淡”来得听话了一些。他看见了包里的东西:一板拆了一半的安眠药,一盒胃药,最底下压着一沓单据——市一院,住院部,押金催缴。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
不关他的事。这四个字,今天用得格外费劲。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看得越清楚,疼得越明白。
叶知秋下台阶,正好要从他旁边过。
“那晚的钱,”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多的,算封口。”
“我卖酒,”林昭把五十按回她的包沿上,“不卖别人的事。”
她抬起眼,看了他很久。久到门口的霓虹换了三轮颜色。
“你胃不好。”她说,“以后少替人喝酒。”
“你怎么知道我胃——”
她没回答,径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补了一句:“少来这种地方找事。”
她走后,林昭在后门又站了一会儿。门口的霓虹灯牌坏了一个字,金色年华成了“色年华”。他看着那个缺了字的灯牌,忽然觉得,自己也缺了点什么。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没存的名字,备注是昨夜的短信号码:顾。
“想好了没?”
他没回。这关他什么事——他在心里说了第二遍,这回连自己都没骗到。
趁空档,他去了正门对面的奶茶店。
“学长!”柜台后面的女生先开的口,高马尾,圆脸,“喝点什么?柠檬水半价,珍珠奶茶第二杯半价——哎,学长你一个人,第二杯给谁呢。”
“一杯柠檬水。”
“冰的热的?”
“热的。”
“学长你不冷吗,喝热的说明你体寒,体寒说明你熬夜,熬夜的人,一般都有心事。”她脚尖点着地,一下一下,语速快得像不花钱,“比如,图书馆的那种心事。”
林昭端着柠檬水,没喝:“你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她笑得很灿烂,“可是学长,知道是一回事,卖是另一回事。卖,就要谈钱。”
“多少?”
“五百。”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友情价。别人来问,八百。”
“哪晚的事?”
“哪晚你心里没数吗?”她把五根手指收回去,插进围裙兜里,“金色年华,818,你送走的那个姐姐。还有古籍部,九号,你看见的那个‘夹层’。学长,你的两天,可比电视剧好看。”
林昭捏着柠檬水杯的手紧了紧。全城的信息网,他今天才算亲眼见识。
“我只有三百。”
“学长——”她拖长了音,“五百,是友情价哎。”
“三百,现在。”他把钱拍在柜台上,“剩下两百,情报对上了再补。骗我,十倍。”
她盯着那三张钱看了两秒,忽然笑得更灿烂了。越灿烂,越假。
“成交。”她把钱收进围裙兜,“先给学长验货——那晚的黑衣人,是个‘壳’,真雇主没露面,付账用的全是连号的旧钞。壳进了局子,当晚就翻了供,翻完第二天,人就被提走了。”
“被谁提走?”
“这属于第二条情报。”她朝他晃晃杯子,“学长,柠檬水,续杯免费。”
他走了两步,她又追着补了一句:“免费的:图书馆那位戴眼镜的,正式编制,其他保密。学长,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查你查得,比你想得认真。”她把擦杯子的布甩上肩,“最后送学长一句,也免费。金色年华818包厢,上个月起,每周四都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坐最角落,只喝酒,不看人。你那位姐姐上他的台,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在你之前,就在看她了。”她朝他摆摆手,“快走吧,学长,我打烊了。”
晚上九点半,林昭回到图书馆,把写好的时间表交给前台。
前台的小姑娘扫了一眼,夹进文件夹,什么都没问。十点整,负一层的灯亮了。
“下来。”苏见微的声音从台阶下传上来。
地下室比库房更深,灯是白的,冷。长桌上一台仪器,屏幕上是一条波形图。她坐在桌后,摘下眼镜,放在波形图旁边。
“上午十点零五,你进了库房。”她说。
“表上写的十点二十。”
“库房的门禁,十点零五开过一次。”她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你的工牌。第二次开门,是十点四十,我上去的时候。”
林昭看着那张纸,没吭声。
“十分钟。”她说,“你看着夹层,看了十分钟。”
一分钟。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只站了一分钟。
“……我搬书累了,靠会儿。”
“靠在流着鼻血的书架上?”
地下室安静下来。仪器上的波形,平得像一条死线。
“三件事。”她重新戴上眼镜,“第一,这层楼的地下,是本市档案分库,不是你搬的县志能进的。第二,九号晚上进来的人,用的不是撬棍,是术,里世界的东西。第三——”她停了停,“你看见他,在他看见你之前。”
“我近视。”
“你裸眼视力五点二,入职体检单上写的。”
林昭闭上了嘴。
“两条路。”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签保密协议,进外聘编制,你的眼睛,给调查局用。第二条,从明天起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搬你的书。”
“……第二条呢?你就当没看见我?”
“第二条,你继续当你的普通学生。”她把一份空白协议推到桌沿,“但图书馆的门,你就别进了。你的工牌,今天下午已经注销了。”
注销了。怪不得一晚上没见人拦他。
说不上来哪里憋屈。明明每一句他都答得上,可他连还嘴的缝都找不到。工牌说没就没,好像他这个人,也是别人柜台上的一件借用物品。
“要是我不选呢?”
“你会选的。”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用不着逼你。”
“凭什么这么肯定?”
“第一,你会好奇木匣里装的是什么。第二,你今晚就会去查,连号的旧钞意味着什么。第三——”
“够了够了,我不查了。”
“第三,你已经买了情报。”她拿起笔,在协议背面写下一行地址,“沈照的信息,明天中午前会涨价。她卖给我的时候,比卖你便宜。”
林昭眨了眨眼。
原来这家奶茶店的老板娘,客户名单上也有她。
“考虑清楚之前,”她把工牌推过来,“你只是个搬书的。”
她起身送他到台阶口,忽然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工牌,递过去。
“想了想,注销太浪费。”她说,“长期工牌,库房搬运用。”
林昭接过工牌,得到的这份“工作”,说不清是门,还是笼子。
工牌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不是电话,不是编号——是一行手写的、用力很轻的铅笔字:
“别多想。”
他捏着工牌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
同一个词,第二张纸条。那个白衬衫的女人,和这个戴眼镜的女人,谁教谁的?
“苏管理员,”他冲地下室喊了一声,“你们认识叶知秋吗?”
台阶下,安静了三秒。
“周四来上班。”她回了一句,答非所问,“迟到扣钱。”
林昭站在台阶上,把工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周四。
离今天,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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