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昭把工牌拍回前台,一天就熬到了头。
“下班了?”前台阿姨头也不抬。
“嗯。”
“小林,你师傅让我问你,下午搬书是不是见了血?”
“……撞的。”
“撞的?”阿姨抬起眼皮,“书架还能追着人撞?”
“库房黑,磕的。”
“对了,”阿姨从台子底下抽出一张便条,“下午有个戴眼镜的女人找你,说让你把今天进库房的时间,一段一段写清楚,交给她。”
“……还要写东西?”
“一张表。写完放她桌上。”
阿姨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没再问。他把便条折了塞进兜里,把包甩上肩。从进门到下班,苏见微没有再出现。没拦他,没问话,连地下那层楼的门都大开着。
“……说别离开,人呢?”他小声嘀咕,脚下加快。
出了馆门,天已经擦黑。图书馆后面这条巷子窄,一边是围墙,一边是施工围挡,路灯只剩中间一盏是亮的。他边走边想那排“淡下去”的书架,想那两百块钱,想那三个字——别多想。
怎么别多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多想。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刺目的车灯从背后包上来。林昭扭头,一辆白色的保时捷贴着他的手肘冲过来,车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围挡上。
跑,来不及。闪,两边都是墙。他没有退路。
他这辈子没跟车打过交道,此刻却在半秒里想完了三件事:往左撞墙,往右撞围挡,或者赌那半步。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掐慢了半拍。他的视野里,世界“淡”了下去:他看见了车头的走向,看见了轮胎压过白线的角度,看见了车门把手上晃动的反光。
往左。半步。
保时捷擦着他的衣角刹死,车头的热气喷在他后颈上,机油味呛进鼻子。
他扶着围挡站定,腿肚子在抖,手心里全是汗。视野里那层“淡”还没退干净——透过深色的车窗,他看见了后座:一个黑西装的男人,太阳穴鼓鼓的,膝盖上横着一件套了布套的东西,长的。
林昭把视线挪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不关他的事。
车门开了。高跟鞋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下来的是个女人。深蓝色西装,头发盘起,一根碎发都没有。她没先看他,先绕着车头走了一圈,看轮胎,看车灯,像在验收一件商品。然后才转过眼珠——是真的只转眼珠,脖子没动。
“谁允许你走在行车道上?”
“行车道?”林昭指了指脚下的路牙,“这条巷子,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行车道?”
“你差点死在我的车前。”
“差点死的是我,行吗?”林昭的声音不高,但没让。
她愣住了半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他,按了两下快门。
“喂——”
“名字。”她收起手机。
“……你先赔我精神损失。”
“你要多少?”
“……”林昭卡住了。他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二。他真报个数,对方真给,这事反而说不清了。
“不说话,就是不要钱。”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名字。”
“林昭。”
“哪个昭?”
“昭雪的昭。”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从他被打湿的裤脚,看到他抓紧包带的手,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的反应,不像普通人。”
“送外卖练的。”
“你哪门子外卖?”
“……图书馆搬书,也算外卖。”
“你的反应,天生的?”
“我妈说,我三岁躲过一辆拖拉机。”
“你母亲,现在在哪?”
“这个问题的报价,可比精神损失费贵。”
她的指尖在车顶上敲了一下,一下,节奏很稳。重心落在左腿上,像钉在那儿。
“有意思。”她拉开车门,“这个名字,我会记住。”
上车的动作干脆利落,车门合上的声音不重,落在他耳朵里却像闸门落下。引擎声远了,尾灯拐出巷口。
巷子重新静下来。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抖的。刚才那半步,要不是那只眼睛,他现在应该是救护车里的一个编号。
林昭站在原地,后背的汗这才凉下来。
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很怪——不转头,只转眼珠,像在读一份报表,一行一行找错处。
同一个晚上,市中心,青梧资本顶层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顾总,查到了。”
助理把一份资料放在桌面上。顾青梧正批一份城市更新项目的标书,头也没抬:“念。”
“林昭,男,二十岁,X大新闻系大二。父亲早逝,母亲改嫁,靠助学贷款和三份兼职生活。信用记录干净,无违纪,成绩中游。”
“兼职,哪三份?”
“KTV服务员,图书馆勤工俭学,周末代驾。”
“图书馆那份,什么岗位?”
“地下书库搬运,外包编制。”
“图书馆片区的旧改,上个月刚立项。”她转着笔,“他干活的地方,在我项目红线里。”
“巧得过分?”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她把笔搁下,“只有还没算到的变量。”
顾青梧终于抬头:“一个靠助学贷款过活的搬书工,难道不该在我车前吓得腿软?”
助理没敢接。
“再查一遍,我要他每一段流水。”她把资料拉到自己面前,“今晚要。”
“是。”
“还有。”她的指尖在“反应”两个字上点了点,“给这个,标个价。”
“标价?”
“人的反应,值多少钱,我算不出来。”她把台灯调暗了一格,“所以我讨厌算不出来的东西。”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的风声。
她把资料推到一边,又拉了回来。拉回来的这一次停顿,比资料本身更值得注意。顾青梧不信巧合,也不信直觉,她信数据。可这个人的数据,每一行都对得上,只有“反应”那一栏,对不上。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半秒。他躲开的方向,恰好是唯一不用刹车就能活的方向。
像是提前看过路线。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她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林昭,男,2006年3月生。
第二行,她的食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户籍登记:2019年6月,销户。
销户原因那一栏,只有一个字。
亡。
“……有点意思。”她把资料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今天,离我的车头只有半步。”
她拿起内线电话:“明天,图书馆片区的捐建项目,提到我这来。”
而大学的宿舍里,林昭把钱压在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
兜里那张便条硌着他。他掏出来,就着台灯看:进库房时间,一段一段写清楚。
他提笔,在“上午10:05”后面停住了。写实话,等于承认自己流着鼻血在架子前站了整整一分钟。
他最后写的是:10:20。
两次了。一次隔着一堵墙,一次隔着一台车。
每一次,都是这只眼睛先看见的。
第一次,他看见了别人家的厨房。这一次,他看见了自己的命。
学费的窟窿还差八百。他忽然想,这双眼睛,说不定哪天能进账。
想完他自己笑了,笑自己财迷心窍。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今天的反应,练过?”
他盯着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天赋。”
这回对面回得很快:“天赋,标价吗?”
“你猜。”
对面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又想起那三个字——别多想。
怎么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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