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把书包塞进课桌肚,人往椅背上一靠。学校请来的心理普查讲座,阶梯教室,靠窗倒数第三排,林昭的固定位置。
昨晚他在图书馆地下库房搬了三个小时的书。新工牌很好用,门禁滴一声就开,连看门的大爷都没多问一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行铅笔字——别多想。
嘴上说不查,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很诚实。凌晨一点,他搜了“连号旧钞洗钱”,跳出来三万条新闻,一条也套不上昨天的事。查了个寂寞。
眼皮越来越沉。
“……所以说,观察者效应,不只存在于物理实验室。”讲台上,素色连衣裙的主讲人顿了顿,“现在,看你的同桌十秒。记住关于他的三个细节。开始。”
教室里一阵椅子响。十秒后,她随机点了两个人,答案千奇百怪:发型、手机壳、鞋带颜色。
“都不错。”主讲人林晚点头,“但没一个人提到,你们同桌握笔的那只手,指甲剪得比另一只手短——那是常年剥笔头的孩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观察,是会暴露观察者的。”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纹,“这就是今天留给大家的功课——观察一个你熟悉的人,写下三个你自己害怕被别人看到的细节。散会。”
林昭的头点了一下,又一下。
“哟。”斜前方一个戴耳钉的男生转过身,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全班都能听见,“有的人交了学费来睡觉,真羡慕啊,睡得起。”
台下立刻有人讥讽着起哄。
林昭睁开眼,正想开口,讲台上的声音先落了下来。
“这位同学,”林晚看着耳钉男,微微歪头,“你的黑眼圈,和你凌晨三点发的排位战报一样诚实。输了七把,对吧?”
教室静了两秒。哄堂大笑。
耳钉男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没接出一个字,缩回去转正了身子。
林晚收回视线,继续收讲义,像什么都没发生。经过林昭这一排时,她的脚步没有停,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拍。
林昭在心里叹气。被台上那个人记住,从来不是好事。
下课铃响。人潮往门口涌。林昭把书塞进书包,低头往外走——
“林昭。”
他停下。全教室,除了签到表,没人知道他全名。
林晚站在讲台边,怀里抱着讲义:“方便聊两句吗?心理普查的数据,你有一项很特别。”
“我?”
“现在认识了。”她侧身让开过道,“就两句话。”
走廊尽头,人流散尽。林晚靠在窗台边,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三句话。”她说,“说完,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理我。”
“……您说。”
“第一句,你最近睡得不好。是那种不敢睡沉的睡法。”
林昭捏着书包带的手动了一下。
“第二句,你袖口上有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淡褐色印子。那类印记,一般是血。”
“打球蹭的。”
“嗯,我当作没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浅的一口,像在准备第三句,“第三句——你接东西的时候,会先说谢谢,再检查东西有没有折角。从小借别人的东西借怕了的孩子,才会这样。”
走廊里很静。
林昭站在原地,第一次在人前没接上话。助学贷款的单子、KTV的工牌、库房的门禁,他一样一样护得很好,护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以为护得很好。
“你们做咨询的,观察人都这么……越界吗?”
“我的工作,本来就是观察人。”林晚不恼,反而笑了,“你不用回答。我只想告诉你,市心理咨询中心,周三下午我都在。不收费。”
“免费的东西,一般最贵。”
“你说得对。”她点头,“所以来不来,你自己想。”
“林医生,”林昭忽然反问,“你说观察会改变结果。那你观察我,得到了什么?”
林晚看了他两秒。
“得到一个不想被我观察的人。”她说,“这答案,值一句实话吧。”
“……您这算话术吗?”
“实话免费,话术才收费。”她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昭。”
“嗯?”
“怕麻烦的人,晚上早点睡。”
“林医生。”他叫住她。
“嗯?”
“您留的功课,写真话会扣分吗?”
林晚想了想。
“不会。真话在我这里,从来不扣分。”
“功课呢?也写真话?”
“写三句假话没关系。”她头也不回,“我只收三句真的。”
说完她转回教室拿东西。林昭站在走廊里,把手插进口袋,捏着那张工牌,站了好一会儿。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卷着梧桐叶打转。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站在二楼窗边,在打电话。看到他抬头,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扣在窗台上。
隔着一层玻璃和两层楼,他没听见电话内容。他只看见她挂断之后没有马上离开,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站了很久。
市心理咨询中心最年轻的咨询师,在玻璃里检查自己的表情——像个刚学会撒谎的人。
周四。傍晚。图书馆地下库房。
苏见微站在第三排架子前,头也不回:“县志,第二层,按年份排。库房规矩三条,只搬书,不进第二道门,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要是忘了呢?”
“没有要是。”她说,“忘了,就重新记住。”
“……那第二道门里是什么?”
“你薪水以外的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便宜。”她把一摞书放到他怀里,“整个图书馆,只有你的眼睛,不用加钱。”
“……这算夸吗?”
“上班。”她说,“少说话,多搬书。”
进门的时候,值夜的保安多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搬书的。”
“库房冷,自己穿厚点。”
“好。”
林昭把外套脱了,码书。工牌贴在胸口,他总觉得它比早上沉了点。
搬到第二车,他经过走廊尽头那扇门。灰色的,没有牌子,门缝下透不出一点光。他的视线往上抬了抬——停住。
规矩第一条,只搬书。
他把头别开,推着车回了第三排。
搬完第一车,他路过夹层那排架子时,特意多看了两眼——架子整整齐齐,那道缝像从来没存在过。
晚上九点,出租屋。
泡面就着火腿肠,他把这个月的账翻出来:贷款月供,房租,生活费。三项加起来,比他能挣到的,永远多一点。
他把新工牌和注销的旧工牌并排放进抽屉。两块牌子,一个名字,两种日子。
窗外大学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走廊里那三句话,想起那句不收费,想起玻璃里那个对着自己倒影站了很久、像个刚学会撒谎的人,一时说不清哪一个更反常。
有人在坑边上拉了一把——虽然他还没打算承认,脚下有坑。
今天一天,三个人向他开了三种价:苏见微给他工牌,林晚给他实话,顾青梧最简单,直接开钱。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最贵。
手机震了一下。没存的名字:顾。
“想好缺多少了吗?”
他打字:“够还清助学贷款就行。”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对面回得很快:
“小意思。明天中午,青梧资本,带上你的反应速度。”
“利息呢?”
“天下没有白借的钱。”对面停了几秒,又来一条,“明天见。”
他把对话框翻了翻。三天,三个女人找上了他:一个发工牌,一个收真话,一个开价钱。
林昭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里,那只眼睛比什么时候都亮。
从今晚起,搬书,可能不是他最贵的时薪了。
他闭上眼。明天中午,还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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