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万年前。
冰河期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草原。
辰——那时还不叫辰——蜷缩在一个背风的岩石后面,看着远处的篝火。
篝火旁有一群人。他们穿着兽皮,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手里拿着石器。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有一种温暖的、活着的气息。
他已经观察这群人三天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还记得天上有会飞的蜥蜴,记得大地被火焰覆盖的日子,记得那些巨大的、咆哮着倒下的生物。
他的身体和这些人很像,但又不一样。他不会老,不会生病,受伤了会很快愈合。他不需要像他们那样每天狩猎采集,他可以靠很少的食物活很久。
但他很孤独。
这种孤独是最近才有的。在过去的数千万年里,他只是一只野兽,凭着本能活着。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脑子里开始有了想法,有了情绪,有了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加入这群人。
第四天,他走了出去。
部落的人发现他时,立刻警觉起来。几个男人举起了长矛,对着他嘶吼。
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一个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她大约三十岁,在那个时代已经算是高龄了。她的脸上有一道伤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但眼睛很亮,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是部落的首领,后来辰知道,部落里的人都叫她母。
母打量了他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让男人们放下长矛。
她给他食物——一块烤得半熟的兽肉。
他接过来,吃了。
母点了点头,指了指篝火旁的一个位置。
他坐了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坐在人类的篝火旁。
火很暖,人的声音很吵,但他觉得很安心。
他在部落里住了下来。
他学东西很快。只用了一个月,他就能听懂大部分部落语言;两个月后,他可以流利地和人交流;三个月后,他已经学会了部落所有的狩猎和制作工具的技术。
不仅如此,他还能做得更好。
他改进了石器的打制方法,让刀刃更锋利;他设计了一种陷阱,可以捕捉大型动物;他发现了几种可以治疗伤病的草药。
部落的人开始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他。
但真正让他赢得所有人尊重的,是那头剑齿虎。
那是一个冬天,食物匮乏。部落的狩猎队在追踪一群鹿时,误入了剑齿虎的领地。
剑齿虎从灌木丛中扑出来,一口咬断了一个猎人的喉咙。
其他猎人四散奔逃。
他站在原地,看着剑齿虎。
剑齿虎也看着他,发出低沉的咆哮。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用石器,只是徒手。他的速度比剑齿虎更快,力量比剑齿虎更大。他躲过了剑齿虎的扑击,然后一拳砸在剑齿虎的肋骨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剑齿虎惨叫一声,转身想逃。他追上去,又是一拳,砸在剑齿虎的后脑上。
剑齿虎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狩猎队的人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神。
他把剑齿虎的尸体扛回了部落。
全族沸腾了。
那天晚上,部落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母亲自把一串兽牙项链戴在他的脖子上,然后用部落语言,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辰。
母说,在部落的语言里,这个词的意思是不灭的星。
因为他们发现,他在夜晚的时候,皮肤会发出微弱的光——那是源质在他体内运转的外在表现。
他有名字了。
辰。
他反复念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美味。
六千五百万年。他第一次有了名字。
辰成了部落的巫师。
他教族人识别可食用的植物,治疗简单的伤病,预测天气的变化。部落的存活率大幅提升,人口从三十多人增长到了近百人。
他收了一个徒弟,一个叫石的少年。石的父母在一次狩猎中去世,性格倔强,不爱说话,但很聪明。
石崇拜辰,天天跟在他身后,师父长师父短。
辰教石狩猎、制药、观察自然。石学得很快,青出于蓝。
辰第一次感受到了师徒这种情感。那是一种不同于野兽本能的、属于人的温暖。
但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因为他发现,母在变老。
母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走路开始拄拐杖。她的眼睛依然明亮,但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而辰,还是那个样子。二十多岁的外貌,强壮的身体,明亮的眼睛。
部落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辰不会老。
他是怪物。
母就是被他克的。
流言像病毒一样蔓延。
辰听到了,但他没有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活了六千五百万年,我是一只恐龙时代的野兽进化来的。
母也听到了流言。
一个夜晚,母把辰叫到自己的帐篷里。
辰。她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她苍老的脸,你不是普通人,对吗?
辰沉默了。
我不怕死。母说,我活了四十多年,在我们部落,已经是最长寿的了。我见过我的孩子死,见过我的丈夫死,我早就不怕了。
她抬起头,看着辰,眼睛里有一种母性的温柔。
我只怕一件事。她说,我怕我死了以后,没有人照顾你。你太孤独了,辰。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但我知道,你比谁都怕孤独。
辰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活了六千五百万年,第一次流泪。
母……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星星。母笑了,从天上来的星星。你来到人间,是为了看看做人的滋味。
她伸出手,摸了摸辰的脸。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不管你活多久,她说,都要记住做人的滋味。
母在一个清晨去世了。
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全族哀悼。石跪在母的墓前,哭得像个孩子。
辰没有哭。他只是坐在母的墓前,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站起来,发现部落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敬畏,而是恐惧。
母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把他赶走!
他是不祥之人!
几个年轻人放火烧了辰的居所。
辰站在火光中,看着那些他曾经救过、教过、保护过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石冲过来,挡在辰面前,对着那些人嘶吼:你们疯了?师父救过我们所有人!
石,你让开。辰说。
师父!
让开。辰的声音很平静,我该走了。
石看着辰,眼泪流了下来。
师父,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辰说,到处走走。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辰看着石。石已经二十多岁了,长成了一个强壮的青年。他想起了石小时候跟在他身后的样子。
会的。辰说,等你老了,我会回来看你。
他转身走入风雪。
没有回头。
三十年后。
辰回到了部落。
部落已经壮大,有了上百人,建起了更坚固的房屋。石已经五十多岁,白发苍苍,是部落最受尊敬的长老。
石一眼就认出了辰。
因为辰一点都没变。
师父……石颤抖着走过来,你真的回来了。
辰看着老去的石,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部落住了三个月。他教石的孙子们狩猎和制药,就像当年教石一样。
冬天来了。
石在一个雪夜去世。临终前,他握着辰的手。
师父,石的声音很微弱,做人真好。虽然短,但真好。
辰点了点头。
嗯。他说,真好。
石的脸上带着笑容,闭上了眼睛。
辰在石的墓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石之墓。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块墓碑。
辰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向北走去。
听说北方有更大的部落,更先进的文化。他要去看看,人类,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回到现实。
顾辰合上甲骨日记,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三万年。
从母给他起名辰,到今天,已经三万年了。
他见过无数的人,经历过无数的事。母、石、叶、星、乌图、伊姆霍特普……那些名字,那些面孔,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但他永远记得母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活多久,都要记住做人的滋味。
手机又响了。
还是拍卖行的经理。
顾先生,陶片的主人说了,这件东西不拍卖,只换。
换什么?顾辰问。
他说,经理的声音有些犹豫,他要见您一面。他说,他知道您是谁。
顾辰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在哪里?
他说,他在您家楼下。
顾辰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公寓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仰着头,似乎在看他的窗户。
女孩的手里,拿着一块陶片。
顾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他看到,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是源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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