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不朽
第四章 白垩纪的最后一天（旧版）

它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只是一只犬齿兽，体型和家猫差不多，灰褐色的皮毛，尖尖的嘴巴，嘴里长着两排细小但锋利的牙齿。它生活在白垩纪末期的北美洲，一片茂密的蕨类森林里。

它的日常很简单：白天躲在洞穴里睡觉，夜晚出来捕食昆虫和小型蜥蜴，偶尔偷几颗恐龙蛋。它要躲避的东西很多——空中的翼龙、地上的兽脚类恐龙、甚至比它大不了多少的早期哺乳动物。

在这个时代，它是食物链最底层的生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天空，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它从洞穴里探出头，鼻子抽动了几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它从未闻过的气味——灼热的、金属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味道。

它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翼龙在云层下盘旋，远处传来三角龙低沉的叫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它的本能在尖叫。

跑。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它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它钻出洞穴，四肢着地，向着森林深处狂奔。

它跑了很久，直到气喘吁吁，直到爪子磨出了血。

然后它看到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亮点，比星星亮不了多少。但那个亮点在快速变大，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拖着一条长长的、炽热的尾巴。

它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个光点。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它的大脑太小，装不下陨石这个概念。它只知道，那个东西很大，很亮，很热，正在向它砸下来。

然后，世界变成了白色。

没有声音。

至少在最初的一瞬间没有声音。它只看到一道比太阳亮一万倍的白光吞没了整个天空，然后大地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

它被冲击波掀飞了。

它像一片树叶一样在空中翻滚，撞在一棵大树上，又弹到一块岩石上。它的肋骨断了三根，一条前腿骨折，脑袋嗡嗡作响。

但它还活着。

它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了地狱。

森林在燃烧。不是一棵树两棵树，是整片森林，从地平线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全部在燃烧。火焰有几十米高，像一堵墙一样向它压过来。

天空变成了暗红色，灰烬像雪一样飘落。空气中充满了硫磺和烧焦的味道。

它听到了恐龙的叫声。

不是平时的吼叫，是惨叫。

一只三角龙从燃烧的森林里冲出来，身上着着火，疯狂地奔跑，然后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一群似鸵龙从它身边掠过，惊恐万状，互相踩踏。

它转身就跑。

它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它只知道不能停。它跑过燃烧的森林，跑过滚烫的地面，跑过倒下的恐龙尸体。

它的身体在燃烧。皮毛被火星点着了，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压灭火焰，然后继续跑。

终于，它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很深，很窄，只有它这样的小型动物能钻进去。它挤到山洞最深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地面还在震动。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远处的巨响——那是陨石撞击引发的地震和火山爆发。

它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

它甚至不知道活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震动停止了。

外面的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美好的安静，是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恐龙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山洞外，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森林消失了，只剩下焦黑的树桩。天空被厚厚的灰烬覆盖，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种暗红色的、病态的光。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软的，像雪。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它走出山洞，踩在灰烬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它看到了恐龙。

到处都是恐龙的尸体。大的，小的，吃草的，吃肉的，全都死了。它们的尸体覆盖在灰烬下，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蜷缩在一起，像是在最后时刻互相取暖。

它走到一只霸王龙的尸体旁边。

这只霸王龙曾经是这片森林的霸主。它的头颅比它整个身体还大，牙齿像匕首一样锋利。但现在，它只是一具尸体，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它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只知道，世界变了。

而它，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生物之一。

它不知道的是，在它小小的身体里，一种奇异的变化正在发生。

陨石撞击时释放的那道绿光——那种被后来的智慧生命称为源质的东西——已经渗入了它的每一个细胞。

它的DNA正在被改写。

它的细胞获得了无限分裂的能力。它的端粒不会缩短。它的伤口会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它的寿命被延长到了一个它无法理解的程度。

它将活过这场灾难。

它将活过接下来的六千五百万年。

它将见证哺乳动物的崛起，见证人类的诞生，见证文明的兴衰。

但现在，它只是一只受惊的犬齿兽，站在世界的废墟上，茫然地看着天空。

它饿了。

它低下头，在灰烬中翻找，找到了一只还没完全烧焦的昆虫。

它吃了下去。

然后，它转身，向着未知的远方走去。

它的身后，是恐龙时代的坟墓。

它的前方，是一个属于哺乳动物的新时代。

而它，将是这个时代唯一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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