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昨晚那把火,烧得好啊。
魏三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示意沈安跟着。
巧。太巧了。他笑眯眯的,声音压得极低,早不烧,晚不烧,偏偏烧在你爹名字上了名录的第二天——小沈,你说这叫什么?
沈安弓着腰,小步跟着,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魏司吏明鉴,小的、小的就是个笨人,炭火崩了火星子……
笨?魏三忽然停步,回头看他,眯眼笑了,笨人好。笨人用着放心。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凑近了些,油珠子似的眼睛盯着沈安,烧档这事儿,我没看见。管事没看见,纪指挥使那边,更没人有空去翻一柜旧档。
但是——
他拖长了音。
以后经历司抄家誊账的活计,多。你手脚麻利,字又好,我想着,往后这些差事,你替我多担待担待。誊什么、怎么誊,我教你。懂吗?
沈安后背一层细汗。
【懂了。白手套。他贪他的抄家账,我誊我的干净字。将来东窗事发,刀先落在我这只手上。】
【这不是威胁。这是收编。拒绝?那我昨晚那把火,立刻就成了他手里的刀。】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嗓门比膝盖还软:小的懂!小的这条命都是魏司吏给的!魏司吏让小的往东,小的不敢往西!
魏三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聪明。
沈安弓着腰退出去,退到拐角,直起身子。
脸上的惶恐往下一褪,跟卸了张面具似的。
【魏三。经历司司吏。永乐元年秋,接手抄家誊账,贪墨。】
【头一笔,记上了。】
接下来半个月,沈安得用了。
一摞摞抄家账册搬进他的角落。谁家籍没了多少田产、多少金银、多少绸缎,白纸黑字,从他笔尖过。
他誊得工工整整,从不抬头。
但他心里那本账,记得比纸上还细。
第三天上,他就看出了油水。
【城南张御史家,籍没入官:黄金二百四十两,白银三千一百两,绸缎一百七十匹。】
【内库实收:黄金二百四十两,白银二千九百两,绸缎一百五十匹。】
【差了白银二百两,绸缎二十匹。】
数目不大不小。大了扎眼,小了不疼——刮油的老手,一刀一刀,只刮肥膘,不见血。
他又翻了两本。
【李少卿家,少银八十两。王主事家,少绸九匹。】
家家都少。少得整整齐齐,跟商量好了似的。
【死人身上刮油。】沈安誊着字,眼皮都不抬,【靖难这三年,南京城多少人家被灌成了绝户?绝户的家产进了官库,过一道手,瘦一圈。没有苦主,没有对头。】
【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他把每一笔差额,连同经手人签押的位置,默默背了下来。
一个字都没往纸上写。
【写?写个屁。纸上的字会要命,脑子里的字才救命。】
这日,魏三又扔过来一桩差事:押一批案卷,送北京行部。路远,辛苦,别人我不放心。
沈安躬身应下。
【苦差。也是好事——离南京这口油锅远一点。】
【再说了,北平……那地方往后二十年,是天下最热闹的地界。去看看,不亏。】
驿道北上,越走越荒凉。
走到河间府地界,车队迎面撞上了一支绵延十几里的队伍。
是徙民。
八月里朝廷刚下的诏:徙江南富民实北京。富户们被编了队,家产充作路费,拖家带口,往北走。车轱辘碾着黄土,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被捆在行李上,哭声顺着风,拖出去十几里远。
沈安缩在驿车的车厢里,撩着车帘看了一路。
他看见一个半大孩子,捧着个牌位,牌位上的名字被风刮花了;看见一个老妇,走着走着就栽倒在路边,队伍停都没停,后头的人绕着她走。
他是学历史的。
徙富民实北京这七个字,他在论文里写过,在课堂上讲过,讲的是永乐朝充实京畿、繁荣新都的宏图远略。
纸上七个字。
路边十几里哭声。
沈安放下车帘,在车厢里坐直了,半天没动。
当晚打尖,驿丞端上饭来,白面馒头,一碗肉羹。
他看着那碗肉羹,看了很久。
推开了。就着冷水,啃了半个冷馒头,剩下半个,也没咽下去。
【沈安,你是来活命的,不是来普度众生的。】
他跟自己说。
没用。一闭眼,就是那个刮花了的牌位。
入夜,宿在驿站。
沈安没睡。干他们这行的,到了哪儿,眼睛都闲不住——驿站的墙上贴着过路勘合,案上堆着各卫递来的军报粮单,等着换马签押。他职业病发作,就着油灯,一张张翻过去看。
翻着翻着,他的手停住了。
一张粮草报单。北平燕山中卫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数目却清楚得古怪:
豆料壹拾7石,草23束……
7。
23。
沈安盯着那个7,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往前凑了凑。
报单右下角,还画着个正字——差一横,四笔。
沈安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明朝人记账,画正字,不稀奇。】
【粮食用大写,壹、贰、叁、肆,规矩森严,也不稀奇。】
【可一个画正字的人,边上不会写阿拉伯数字。】
【这两样东西凑一块儿,只有一种人干得出来——跟他一样,两辈子的习惯长在手上:写完数字,顺手记正字,记考勤、记票数那种。】
【还有这个7。横平竖直,末了一笔带个钩。卫所里的老军汉,连柒字都未必写得囫囵,谁教他写这个的?】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安坐在那儿,从三更坐到了五更。
【不可能。】
【怎么可能?】
【雷……只劈了我一个吧?】
天光大亮时,他猛地站起来,掀帘冲出去,一把拉住驿站的驿卒,声音都在发飘,还硬压着:
老哥,跟你打听个人。
燕山中卫,报这张单子的百户——姓陆?
驿卒探头看了看:陆百户?认识认识,伤兵营出来的,新近在卫里练兵,红得很。您找他?
沈安深吸一口气。
吸完了才发现,手还在抖。他索性不压了。
劳烦老哥,替我往军中带句话。
就说——南京来的书吏,想当面请教请教这位陆百户。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像是怕说快了,自己都不信:
请教他,报单上那个7……
是什么记账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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