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陆成伤好回营那天,正赶上所里点名。
他站在校场边上,看老吴捧着名册,扯着嗓子喊。
王狗儿!
……屯田。
李满仓!
逃了,三月里逃的。
赵六!
赵六?老吴翻了翻名册,压低声音,赵六上月阵亡了,抚恤都领过了。
一百一十二人的百户所,点到最后,校场上站着七十九个人。
还有几个是扛着锄头来的,鞋上沾着泥,站都站不直。
陆成站在太阳底下,半天没言语。
他前世的部队,点名验枪验人,人不到,连长能把营房掀了。大明朝的军队点名跟收租子似的,喊一嗓子,听见个响就算齐活。
这还是军队?他扭头问老吴,这是生产队。
老吴没听懂:生啥队?
没啥。陆成叹了口气,七分屯田三分守城,是吧?
那可不。老吴如数家珍,不种地吃啥?军户月粮一石,拖家带口的,不屯田得饿死。百户你是没见过春上,全所上下扶犁的扶犁,撒种的撒种,兵器都挂在田埂上……对了,你养伤这些日子,张彪派的那乱葬岗的苦差,所里支使俩老军去应付了,没再催。瞅着是等入冬呢——天一冷,城外流民倒得成片,跑不了你。
陆成嗯了一声,没接茬。
跑不了就跑不了。人是他的人,地是他的地,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第二天鸡叫头遍,他把七十九个人全轰了起来。
干啥呀百户?天还没亮……
练兵。
队列,站不齐。一排人站得跟狗啃的似的,左看齐,右边那个能歪出半丈远。陆成也不骂,拿根竹竿,谁歪了敲谁一下,敲到第三天,好歹能看成一条线了。
折返跑,五十步一趟,来回十趟。头一趟跑完,躺倒一片。老吴扶着膝盖,喘得跟破风箱似的:百户……咱当兵的……跑这么快干啥……
逃命。陆成说。
老吴一愣。
也追命。陆成把他拎起来,再来。
急救包扎,拿老吴当教具。布条子在他身上缠了拆、拆了缠,最后缠出一个粽子,两只手都给捆里头了。老吴挣巴着:我又没受伤!
等你受伤就晚了。陆成拿刀背在他胳膊上比划,战场上挨一刀,血柱子喷三尺,你会捆,能活;不会捆,半个时辰躺直。记住喽,捆这儿,勒紧,别舍不得使劲——
夜里加课,辨方向。陆成把人拉到营外野地里,吹了灯,让人找北。
一群丘八仰头看天,看了半天,有人弱弱举手:百户,月亮那边是北不?
月亮天天换地方!陆成气乐了,看星星!那七颗,勺子,勺口对着那颗最亮的,北极星!钉在天上不动的!
众人哦——得此起彼伏,跟学堂里记圣贤书似的。
练了半个月,隔壁几个百户所都来看稀罕,远远站着指指点点。
陆百户这是干啥呢?练戏班子?
包粽子呢我瞅着。
丘八就丘八,练出花来还能飞了?
陆成像没听见。他还有一桩事,比练兵还上心——粮册。
卫里的粮草报单,他接手之后重新造了一本。数目字不写壹贰叁肆了,写1、2、3、7,一笔一划,清清爽爽。边上再画正字,逃一个军,添一笔。
老吴看不懂:百户,你这画的啥?鬼画符?
数字。陆成指着那个7,这么写,谁也改不了。你瞧大写那个壹,添一笔能改成柒;这个7,你给我改一个试试?改完它四不像。
老吴拿指头在桌上划拉了两下,服了。
那这正字呢?
计数。一个正字五笔,五个人。我这本册子上,正字有多少,人就该有多少。对不上,就是有猫腻。
他说得随便,心里门儿清:旧粮册上的数,涂改得花里胡哨,一石能改成七石,死人能改成活人。那本烂账他懒得翻——但从他手里出去的,得是铁板一块。
这天晚上,老吴鬼鬼祟祟摸进来,蹲到他铺边。
百户,跟你说个事。
说。
上回点名那阵亡的仨——赵六、孙二,还有那个姓周的。老吴压着嗓子,抚恤发了,米布都送家里了,对吧?
嗯。
我前天去屯子送种子,瞧见赵六了。老吴咽了口唾沫,在他丈人家院里喝酒呢,脸喝得通红,还冲我招手,让我一块儿喝。
铺里静了一瞬。
陆成慢慢坐起来。
活着?
活得比我都结实!
空饷。死人的名字在册,死人的粮照领,抚恤也照领——领的人在屯子里喝酒。
陆成没说话。他摸出枕下那根锈铁钉,摘下腕上的表,就着油灯,在第一道杠底下,又刻了一道。
吱呀一声。
老吴现在见怪不怪了:又记?
记。陆成吹了吹铁屑,空饷是头一道,死人钱是第二道。老吴,这叫拿弟兄们的命当猪杀——杀完了,还管猪要饲料钱。
那……告去?
告谁?陆成看他一眼,赵六是谁的人?张千户的人。抚恤谁签的?张千户签的。你去告,先挨二十棍,信不信?
老吴缩了缩脖子,不言语了。
等着。陆成把表戴回去,账先记着。
十月里,卫里校场比射。
各百户所抽人,弓马刀枪挨个过。张彪那一户,清一色的新弓好箭,衣裳都比旁人齐整——千户的侄儿,装备自然头一份。
轮到陆成这一总旗上场,看台上先响起一阵笑。
练戏班子那帮,来了。
头一轮步射。陆成手底下那帮兵站到射位上,不慌。这帮人夜里看过北极星,眼睛稳。五十步,十箭,报靶的扯着嗓子喊:中!中!中——
笑声没了。
最后百户下场。张彪先射,十箭七中,看台上一片彩声。他得意洋洋拎着弓往边上一站,拿眼角斜陆成。
陆成活动了一下肩膀。肋上的伤阴天还发紧,他没管,搭箭,开弓。
他前世用的是狙击步枪,道理差不多——缺口、准星、目标,一条线,喘气都得挑时候。
三箭。
第一箭,红心。
第二箭,红心。
第三箭,正中第二箭的箭尾,咔地一声,把那支箭劈成了两半。
校场上鸦雀无声。
老吴在人堆里猛地蹦起来:好!!
彩声这才炸开,跟炸了锅似的。
张彪的脸,绿得跟发了霉的干粮似的。
看台上,张旺张千户慢慢鼓了两下掌,皮笑肉不笑:陆百户是块好料。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刚好够陆成听见:
就是料太好的枪,容易先断。
陆成转过身,冲台上抱拳,笑得一脸憨厚:千户大人说笑了。属下算什么料?属下就是根烧火棍——全靠大人这杆枪架子撑着。
张旺盯着他看了两息,哈哈一笑,没再说话。
当天夜里,传令兵敲开了陆成的铺门。
陆百户!南京打回来的公文!
陆成接过来。是他那份粮草报单,被退回来了。他造的那些数字上,有人拿朱笔一圈,把那个7圈了个通红。
附了一行字:
报单上7字,是何记账法?着该百户即赴沿途驿站,向南京来的沈书吏,当面回明。
陆成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十息。
老吴凑过来看:咋了百户?写错字了?要挨罚?
不是。
陆成的声音有点发干。
他先是后背一凉——阿拉伯数字,大明朝没人认得,往轻了说是鬼画符,往重了说,那是番邦密字,通敌都能给你扣上。
可再一想,不对。
要问罪,锁了送官就是了。这话怎么说的?——是何记账法。
不是问此何妖字。
是问记账法。
对方认得这是数,还知道这是拿来记账的。
7……陆成捏着那张纸,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明朝人……谁他妈这么写字?
百户?老吴没听明白,谁写啥了?
老吴。陆成猛地站起来,备马。
大半夜的去哪儿?
南边,驿站。
干啥去?
陆成把报单仔仔细细折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他站在黑暗里,呼吸有点急,半天,憋出三个字:
见老乡。
老吴更懵了:你老乡?南京来的?你不是北平人吗你——
八成是。陆成咧了咧嘴,那点笑压都压不住,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老吴,你不懂。这老乡要是真的——
他没往下说。
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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