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沈安的手指,停在名录的第十一页上。
吏部吏员一栏,第七行,一个名字。
墨是新的,新得发亮,跟旁边干透的旧墨一比,像道刚结的疤——昨天才添上去的。
他便宜爹的名字。
案卷房里炭火噼啪一声。沈安盯着那三个字,后槽牙一点点咬紧,脸上却一点没变。他甚至提起笔,往笔尖上呵了口气,工工整整,把那一页接着往下誊。
手稳得很。
心里的弹幕已经刷爆了。
【好。好得很。穿越第三天,亲爹上了奸党名录,还热乎着。】
【捋一下啊沈安,别慌。你,历史系硕士,明史方向,档案馆公务员,这辈子最大的坎是评职称被人截胡。雷一劈,你成了建文朝一个吏部小吏的儿子——如今这身份有个新名字,叫奸党余孽。】
【而你现在的差事,是在锦衣卫镇抚司的案卷房里,替纪纲纪指挥使,誊写清查奸党的名录。】
【说白了:刀架在脖子上,帮刽子手磨刀。磨的,还是砍自己爹的刀。】
沈安!档房管事把一摞卷宗啪地摔他桌上,尘土飞扬,奸党名录,誊第三遍!天黑前要!错一个字,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小的明白。沈安腰弯得像个虾米,抱着卷宗缩到角落,小的手脚笨,管事爷放心,一个字都不敢错。
管事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沈安缩在角落里,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不是因为笨。是因为这名录上的人,他大半都认识——不是今生认识,是前世在故纸堆里认识的。
翻一页,心里哟一声。这位,史书里有,永乐元年处决,妻子儿女发配教坊司。再翻一页,这位也有,流放戍边,熬到洪熙年才平反,命还挺硬。
翻到一个御史,他手指顿了顿。
【这位是真硬骨头。当着朱棣的面骂殿,牙都被敲光了,还骂。】
【史书给他留了一行字。】
【……一行字。】
翻一页,心里记一笔。
记的不是名录。名录是给纪纲誊的。他记的是另一本账——谁添的名字,谁批的红,哪天添的,墨迹干没干透。
翻到第十一页之前,他其实已经盘算开了。
【爹这个名字,肯定要往下拿。怎么拿?】
【念头一:找纪纲喊冤?拉倒吧。纪纲这人,《明史·佞幸传》白纸黑字,永乐十四年凌迟,全家戍边——他现在杀人如麻,是因为他还能蹦跶十三年。你找他喊冤,等于找屠夫唠猪权。】
【念头二:把名录改了?正本副本三本,往上呈的,改一本,死一个字。】
【念头三——】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墙角那排柜子。
柜上贴着黄签:建文朝吏部吏员底册。
【名录是新抄的,抄自哪?抄自底册。底册要是没了呢?】
【名录上的名字,就成了无根的水。往上追,追到一片焦土。死无对证这四个字反过来用——活人,也无对证。】
沈安垂下眼,笔尖在纸上工工整整地走,一个字都没抖。
【火。要一把火。】
【但火这东西,不能烧名录,名录是纪纲的命根子;得烧底册,还得烧最没用的那一柜——烧了没人急着补,补了也没人对得上。】
【时辰挑夜里,走水的时候人越多越好。他得是第一个救火的,也得是哭得最响的那个。】
【最要紧的——他得蠢。一个吓破了胆的小吏,失手烧了没用的旧档,罚三个月月钱,顶天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小吏,烧了关键的一柜,那不叫失火,那叫疑点。】
当天夜里,案卷房走水。
火是从墙角那排柜子烧起来的。火不大,发现得及时,烧的恰好是建文朝吏部吏员底册那一柜,连旁边的名录柜都没燎着——像是老天爷亲手量过尺寸。
火光里,沈安跪在院子中央,咚咚咚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哭自己失职该死,爹啊娘啊地嚎,半个衙门都惊动了。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炭火崩了个火星子,小的眼瞎,没瞧见——
纪纲的人来了,骂了他半宿。管事踹了他三脚。最后定论:蠢材一个,罚三个月月钱,留听用。
没人留意他磕头的章法:血是真的,都在皮上,没碰骨头;嚎是真的,眼泪是干的。
火光映着他垂下去的脸。
他在心里,一字一字,对自己立规矩:
第一,不出头。出头的椽子先烂,冒头的猪先宰。
第二,不站队。这满朝的汉王党、太子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站活得长那一队。
第三——
他抬起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小小的,亮得很。
记住所有人的脸。一个都别忘。
纪纲,你还有十三年。
添我爹名字的那个人,你最好别让我查到。
这笔账,我慢慢记。
第二天,新补的空白底册送到。管事随手翻了翻烧焦的柜子残档,皱眉嘟囔:
奇了。烧的那一柜,怎么偏是没用的旧档?
沈安在旁边弯着腰,一脸惶恐,连声赔笑: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回头多领十张纸,加倍补上……
心里淡淡接了一句:
不奇。
我挑的。
他赔着笑,抱着纸往外走,刚到门口——
门外廊下,背着手站着个人。
四十来岁,青布吏袍,面团团一张脸,一双眼睛却像浸了油的珠子,笑眯眯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经历司司吏,魏三。
沈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的笑却更恭谨了,低头侧身让路:魏司吏。
魏三没动。他上下打量着沈安,像打量一件刚到手的、成色还不错的东西,慢悠悠开口:
小沈啊。
昨晚那把火……
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沈安垂着头,保持着那副吓破了胆的蠢相,心里却飞快地翻过一页账:
【来了。】
【烧底册这一手,骗得过管事,骗不过吃这碗饭的。】
【这位魏司吏,要么是来抓我把柄的——要么,是来用我的。】
廊下的风卷着焦糊味吹过来。
沈安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用我,还是办我?】
【都行。先活过今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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