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帷帐猛地向两侧分开。
厚重的织料带着经年累积的灰尘与药味扬起,像掀起了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幕帘。
烛光昏黄,挣扎着刺破帐内浓稠的昏暗,仅仅照亮了床榻的边缘。
沈小满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凝固。
深色的锦被之上,静静躺着一个年轻男子。
面色是久不见天光的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眼睑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却是一种失了血色的浅淡。
双眼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身上盖着与她嫁衣同色的红绸锦被,但那红色在他身上,反而衬出一种沉寂的、毫无生气的质地。
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帐内封闭空间的沉闷气息,几乎要将沈小满淹没。
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锦被上,微微晃动,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
堂屋那一拜,那冰凉手指下残留的、近乎错觉的“弹性”,还有指尖按下去时感觉到的那丝微弱却执拗的脉搏……
都说明这人,至少在她触碰的那一刻,是活的。
可眼前这景象……
沈小满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求知欲和面对异常情况的本能冷静。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身体前倾,极其缓慢地,朝着床榻内侧,朝着那张苍白的脸,凑近了一些。
想确认。
确认那过于均匀的、甚至有些刻意的“气音”,确认那若有似无的呼吸。
一寸,又一寸。
帐内空间狭小,锦被上刺绣的暗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还有鼻梁上那一小粒几乎看不见的淡痣。
就在她的视线聚焦于他紧闭的眼睑时——
那浓密纤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像蝶翼最微弱的振翅,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烛火晃动造成的错觉。
沈小满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拽!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嗡鸣。
本能尖叫着下达命令。
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撤,试图拉开距离。
可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大概是床边那低矮的脚踏——重心瞬间失衡!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视野急速旋转,天旋地转间,她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动作:右手本能地、慌乱地向前撑去,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自己。
手掌,没有按在冰冷的床沿或锦被上。
而是重重地,按在了一只手腕上。
那只手腕露在锦被之外,苍白,骨节分明。
皮肤触感冰凉,甚至带着一丝玉器般的质感。
然而,就在她掌心肌肤贴上那片冰凉的瞬间——
指尖,压在那手腕内侧的脉门上,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一下跳动。
不是错觉。
缓慢,沉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律动,一下,又一下,透过皮肤,撞击着她的指腹。
活的!真的活着!
那股僵硬冰冷的“尸感”和此刻感受到的、缓慢却真实的脉搏,在她脑中炸开剧烈的冲突,惊骇达到了顶点。
沈小满触电般就想缩回手!
可她的手,却被抓住了。
另一只手,如同早已埋伏好的铁钳,从她手背上空迅捷无伦地扣下,五指冰冷而有力,精准地箍住了她试图逃离的手腕!
力量之大,让她腕骨生疼。
沈小满呼吸一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撞入眼帘的,是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暴风雨前最沉的夜空。
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刚从漫长昏迷中苏醒的迷蒙、困惑或虚弱。
只有冰冷的、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审视。
如同蛰伏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
那目光,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她。
死寂。
帐内只剩下沈小满自己粗重紊乱的呼吸,以及她手腕上那冰冷指骨收紧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压迫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极度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小满所有的思绪。
大脑一片空白,现代的、古代的、求生的、算计的……所有念头都被这双突然睁开的、毫无温度的眼睛冻僵。
完了。
这是她意识彻底被恐惧淹没前,唯一的念头。
但就在那空白的深渊边缘,一丝微弱的、属于现代社畜面对甲方突然发难、面对上司抽查时的肌肉记忆,或者说求生本能,顽固地拽住了她。
稳住!别露怯!
哪怕对方是阎王,你签字的合同还没到期,你就得把流程走完!
那本能压过了尖叫,压过了逃跑的冲动,甚至压过了喉咙口的哽咽。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有点干,有点飘,但字句是清晰的,甚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强行挤出的、小心翼翼的恭敬:
“少、少主?”
声音发颤,但确实出来了。
“您醒了?”
她感觉到箍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几不可查地又收紧了一分。
“需要……”
沈小满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强迫自己对上那双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将那句职场求生、服务行业条件反射的台词,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喉咙:
“需要妾身……伺候您服药吗?”
话音落下。
帐内是更深的死寂。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两人僵持的身影投在帷帐上,扭曲放大。
顾惊寒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脸上刮过,仿佛在评估她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以及字句下颤抖的真实。
他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手指,极其缓慢地,微微收紧。
那苍白失血、却形状优美的唇瓣,几不可见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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