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力。
沈小满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原地的蝴蝶标本,手腕上那圈冰冷的指箍就是最坚固的别针。
她维持着微微前倾、询问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额角渗出的细汗顺着鬓角滑下,痒得厉害,她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那滴汗珠蜿蜒过太阳穴,最终滴落在她绯红嫁衣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某种无声的认输。
时间在帐内被拉扯得粘稠而漫长。
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也能听见顾惊寒那轻浅得近乎停滞的呼吸,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在咚咚、咚咚地疯狂叫嚣。
她的目光不敢乱飘,只能死死锁在顾惊寒的下巴和苍白的唇线上,那唇色淡得几乎与面色融为一体。
她强迫自己把眼前的“甲方爸爸”当成一个极度难搞、但逻辑必须通的项目来分析。
他在等什么?
等她露馅?
等她崩溃?
还是纯粹享受这种掌控与折磨的快感?
现代社畜的尊严在封建压迫的铁拳下瑟瑟发抖,但刻在DNA里的“完成KPI”本能还在挣扎。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对视压垮时,箍着她手腕的那股冰凉力道,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了。
沈小满猝不及防,因为一直暗暗较着劲防止自己瘫软,此刻反而向前一个趔趄,差点又撞到床沿。
她慌忙稳住身形,下意识地退后小半步,垂下头,做出恭敬顺从的姿态,只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一圈清晰的、泛着青白的指痕,正迅速转为暗红色,提醒着她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武力压制。
“咳…咳咳……”
压抑的、仿佛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咳嗽声响起,低沉而嘶哑,瞬间打破了帐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小满心尖一颤,抬头看去。
只见顾惊寒原本平直靠在床头的上半身,极其轻微地佝偻了一下,苍白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肩膀几不可见地耸动着。
那阵咳嗽持续了好几声,才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但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了些,胸口也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
他缓了缓,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再次落在她身上,里面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刚才那种锐利如刀、几乎要将人剖开的审视感,似乎淡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沉寂。
“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几乎只是一个气音,但字句清晰。
沈小满如蒙大赦!
不管是什么指令,有事做就好!
总比被那双眼睛当标本研究强!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应了声“是”,然后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方桌。
短短几步路,她感觉自己像是跋涉过一片布满地雷的荒原。
直到指尖触到桌上那只粗陶茶壶冰凉的壶身,她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几乎瞬间就湿透了中衣。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重复了好几次,努力将狂跳的心率往下压了压。
倒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水淅淅沥沥洒出来不少,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她不敢多耽搁,只勉强倒了小半杯,就端着那盏边缘还有缺口的茶杯,转过身。
回到床边时,顾惊寒已经自己调整了姿势,背靠着厚实的床头,锦被只盖到腰际。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又似乎仍若有若无地笼着她。
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尊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玉像,只有眼睫偶尔的细微眨动,证明这是个活物。
沈小满小心翼翼地将茶杯递过去,递到他手边能轻松拿到的位置。
顾惊寒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小满维持着递茶的姿势,手臂开始发酸。
她琢磨了一下,突然福至心灵——这位爷,该不会是不想自己动手,或者……在等她“伺候”?
试探,又是试探。
她垂下眼,先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杯壁外侧,试了试温度,不烫,微温。
然后,她才用双手将茶杯捧起,更近地送到顾惊寒唇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假的温顺:“少主,水。”
顾惊寒的目光这才缓缓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然后下移,落在杯沿。
他没接。
沈小满维持着递送的姿势,指尖因为用力和紧张而微微发白。
就在她以为这又是新一轮无言的僵持时,顾惊寒几不可查地、微微偏了偏头,苍白失色的薄唇,轻轻抿住了杯沿。
沈小满立刻会意,手腕微微用力,倾斜杯身,小心地将温水送入他口中。
他的吞咽很慢,喉结滚动得也艰难。
喝了大概两三口,他便闭上了嘴,偏开头。
沈小满赶紧收回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擦过他下唇时,碰到一片冰凉湿意,激得她指尖一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穿堂风声融为一体的叩击声。
三下,间隔均匀,力度很轻。
顾惊寒的眼皮动了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哑仆阿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依旧垂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是黑褐色的浓稠药汁,那股苦涩刺鼻的气味瞬间盈满小小的空间,将原本淡淡的冷香都压了下去。
阿默走到床边,停下,将托盘微微向前递出,头垂得更低,完全是个听命行事的影子。
顾惊寒的目光从阿默身上,缓缓移回到沈小满脸上。
他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认命地放下茶杯,上前一步,从阿默手中接过那碗药。
碗壁温热,但药汁的气味熏得她几欲作呕。
她稳了稳心神,想起现代看护病人的常识,先舀起一小勺黑褐色的药汁,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仔细地吹着气,试图让滚烫的药汁尽快凉下来。
药味随着她的动作更加霸道地钻进鼻腔,苦得她舌根发麻。
吹得差不多了,她才将药勺再次递到顾惊寒唇边,垂着眼:“少主,药好了,温度应当适中。”
顾惊寒依旧没有立刻张口。
沈小满举着勺子的手,又开始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药汁在勺中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就在她心跳再次加速时,阿默动了。
他上前一步,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冰冷的手指突然捏住了沈小满持勺的手腕!
不是刚才顾惊寒那种带着掌控意味的钳制,而是一种更加直接、不容反抗的力道。
沈小满瞳孔一缩。
阿默捏着她的手,将那勺本该喂给顾惊寒的、黑乎乎的药汁,猛地压向她自己的嘴唇!
勺沿已经碰到了她的下唇,冰凉的白瓷边缘抵在皮肤上,浓烈的苦药味直接灌入她的呼吸。
试毒!
电光石火间,沈小满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要她喝?
喝了会怎样?
这药里到底有什么?
毒?
还是纯粹的、苦到能让人怀疑人生的补药?
反抗?
阿默的手劲大得惊人,她根本挣脱不开。
而且,顾惊寒在看着,他默许了这个举动。
所有的挣扎、恐惧、算计,在阿默不容置疑的动作和顾惊寒沉默的注视下,都被压缩成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关乎生存本能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了两下,然后,认命般地,停止了所有无用的抗拒。
捏着她手腕的阿默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放弃,力道微微调整,不再是强压,而是维持着药勺贴唇的姿势。
沈小满没有等阿默再用力,也没有试图将勺子推离。
她微微张开嘴。
然后,舌尖,极其轻微地,向前探出了一点。
没有去舔勺里的药汁。
而是顺着勺沿,碰触到了勺沿边缘那一抹被顾惊寒喝过水后、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渍,以及……阿默手指沾染到勺壁上的、一点点深褐色的药痕。
那药痕入口。
难以形容的、浓烈到极致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像一颗投入死水的深水炸弹,蛮横地席卷了她所有的味觉。
苦得她五官都皱缩起来,生理性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但她没有吐掉。
就着那仿佛能穿透天灵盖的苦味,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眼帘。
睫毛被泪水濡湿,视野有些模糊,但她依旧准确地、定定地,看向了半靠在床头、苍白如纸的顾惊寒。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了一丝。
不是冷酷,不是嘲弄。
而是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审视。
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评估,她这被迫饮下的、混合着水渍与药痕的苦,究竟是真心顺从,还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动声色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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