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城外八旗大军缓缓后撤五十里,连绵不绝的喊杀声渐渐消散。
硝烟还悬浮在北京城上空,城头血迹尚未清理干净。
九边各路勤王兵马陆续开抵京师外围,一座座连绵营盘沿着城郊铺开,各色大明军旗迎风舒展,一眼望不到尽头。宣府、大同、延绥、固原各镇总兵,带着麾下大将,接到宫中传旨,尽数动身,赶往紫禁城面圣。
北京城的危机,看上去已经暂时翻篇。
可压在大明头顶的重重困局,远远没有消散。
紫禁城,武英殿。
朱由检脱下满身血污的铁甲,换上一身常色龙袍,端坐殿上。地面还留着前些日子处置叛臣之后,来不及彻底抹去的肃杀气息。
魏忠贤站在殿侧,双手垂在身前。刚刚厂卫已经按照旨意,把礼部尚书一党下狱关押,府邸查封,正在连夜搜检更多往来书信与党羽线索。
“陛下,各镇总兵已经到了宫门外等候。”
朱由检轻轻点头:“宣。”
片刻之后,厚重殿门被推开,七八名身披铠甲、腰悬宝刀的武将跨步走入大殿。
这些人都是镇守九边、常年和塞外铁骑厮杀的沙场宿将,身上还带着征途中的尘土与血腥味。
为首两人,便是宣府总兵、大同总兵。其余各镇副将、参将紧随在后,一行人齐齐跪倒在地,行君臣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
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
若是放在从前,大明朝堂之上,文尊武卑,武将在文官面前永远要矮上半截。武将进京,先要拜遍京中各部堂官,送礼打点,处处退让。
可今天不一样。
京师刚刚经历一场灭顶围城,是他们手中边军赶来,才把北京城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不少总兵心底,已经悄悄生出几分骄矜。
宣府总兵抬起头,目光飞快扫过殿内,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仗功而行的直白。
“陛下,臣等各镇将士千里迢迢奔赴京师,连日行军,人困马乏。数十万大军驻扎城外,粮草、军饷、御寒棉衣都急缺。还请朝廷速速调拨钱粮,安抚三军。”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总兵纷纷附和。
“总兵大人所言极是。将士在外吃苦,粮草军饷万万拖不得。”
“军中不少士卒身上还穿着秋日单衣,北方夜里寒气刺骨,再没有冬衣,怕是要大量冻病减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把话题落在钱粮供给之上。
开口要军饷、要粮草、要物资,本身合乎情理。
但其中几人话里话外,藏着一丝无形的胁迫。
我们救了京城,朝廷就必须拿出足够好处来。若是钱粮给得不到位,城外数十万边军,人心难料。
武英殿旁边,不少闻讯赶来的六部文官站在廊下,一个个暗自观望。
文官集团刚刚遭受一轮清洗,元气大伤。如今武将手握城外重兵,气势大涨,不少官员心里已经打起算盘。若是能够拉拢各镇武将,借武将来制衡皇权与厂卫,朝堂格局,说不定还能重新扳回来。
一名户部侍郎立刻跨步走进大殿,对着朱由检躬身上奏。
“陛下,各镇边军劳苦功高,军需万万不能耽搁。只是国库库房早已空空如也,太仓存粮寥寥无几。依臣之见,应当向京师城内世家、乡绅摊派征银,向民间筹措,填补军饷缺口。”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内里藏着自己的小算盘。
向民间士绅摊派,最后压力只会一层层落到普通百姓头上。城中大族世家彼此勾连,自有办法把损失转嫁出去,不会伤到自身根基。而朝廷强行向民间征银,只会引得京城百姓心生怨怼,所有怨恨,都会记在皇帝头上。
只要民间怨气四起,后续文官便可以借着民情说事,再度站到道义制高点。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朱由检身上。
各镇总兵等着朝廷掏钱掏粮;廊下一众文官,等着看帝王如何抉择,想看他是不是会落入圈套。
朱由检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之中所有人。
户部侍郎这点小心思,各镇武将言语之下暗藏的要挟,他心里看得一清二楚。
“军饷粮草,必须足额发放。”朱由检缓缓开口,话音落下,几名总兵脸上神色微微松动。
可还没等他们露出笑意,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不必向普通百姓身上摊派分毫。”
他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一众武将。
“叛臣的家产,刚刚查抄入库。先前那些暗中通敌、家中囤积巨额金银的官宦世家,抄出来的白银、粮食、绸缎,数量不菲。这笔钱财,本就是用来充作军资,抚恤将士。”
“魏忠贤。”
“老奴在。”
“传令下去,把抄没叛党得来的钱粮,优先拨付城外各营。按人头算,每一名士卒,足额发放银米。冬衣布料,优先从抄家物资里调拨,连夜赶制,送往各边军大营。”
这一句话,直接把摊派民间这条路彻底堵死。
站在一旁的户部侍郎脸色猛地一僵。
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检根本不往民间伸手,直接动用抄没贪官叛党的财产来填补军需。
如此一来,既足额满足边军的粮草需求,又不会惊扰京城普通百姓。文官想要借民间怨气做文章的打算,瞬间落空。
户部侍郎还不死心,又上前一步:“陛下,叛臣家产虽多,可数十万大军开销浩大,恐怕撑不了多久。只靠抄家所得,不是长久之策。”
“长久之策,朕自有安排。”朱由检眼神淡淡看向他,“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平日国库空虚,你们束手无策。如今刚逢大战,第一个念头便是压榨百姓。你们身为户部重臣,理财安民的本事,难道只剩下向民间伸手?”
短短一句质问,让户部侍郎面红耳赤,僵在原地,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下方,大同总兵见文官吃瘪,心中暗自快意,又向前踏出一步。
“陛下,军饷粮草有着落便好。只是臣还有一事启奏。城外各镇兵马混杂,互不统属,没有一个统一主帅调度。若是后金大军再次卷土重来,各镇兵马各自为战,极易被敌军逐个击破。”
“臣恳请陛下,设立总督师,总领城外全部勤王兵马,统一节制各镇。”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大同总兵心中属意的督师人选,是和边镇武将渊源极深的一位老臣。一旦此人拿到全部勤王兵马的总调度权,九边各镇兵权便会牢牢握在边镇集团手中。到那个时候,朝廷想要调动大军,处处都要受制于边关将帅。
站在廊下的文官们,精神也瞬间提了起来。
武将想要推举自己人执掌全军,文官心里,也有属意的人选。不管最终是谁拿到这个总督师位置,朝堂之上,又会生出新的权力博弈。
不少人等着朱由检在人选上面左右为难,在文臣、武将两派之间来回妥协。
谁料朱由检听完,并没有立刻争论督师人选。
“各镇兵马互不统属,确实是大隐患。”他缓缓开口,似乎认同大同总兵的说法。
一众总兵眼底,不由自主透出期待。
可下一刻,朱由检话锋一转。
“不过,现在不宜直接设立总督师,把数十万兵马的兵权,尽数交到一人之手。”
“传朕旨意:城外勤王大军,划分为东西两大营。宣府、大同归入东营,由宣府总兵暂领;延绥、固原归入西营,由固原总兵暂领。两营互不统辖,直接向宫中递呈军情奏报。”
“另外,派遣宫中监军,分赴东西两大营。监军不干涉前线打仗,只负责核查粮草发放、清点兵员人数、督查将官有无克扣军饷、私吞物资。”
一句话落,大殿之内,所有总兵脸色齐齐一变。
把大军拆分东西两营,互相制衡,不让一人独掌全部勤王兵权。再派监军入军营,盯着粮草钱粮,堵住武将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路子。
既安抚了边镇将帅,给了他们统兵职权,又直接把最关键的财权、监督权,收回到朝廷手中。
大同总兵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开口:“陛下!军中派遣监军,容易掣肘前线将帅行事,古来兵家多有忌讳!”
朱由检抬眼看向他,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朕派去的监军,不许插手排兵布阵、临敌作战。只管一件事:盯着军饷有没有实实在在发到每一个普通士卒手里。”
“若是你们诸位将帅,不克扣士卒钱粮,不私自截留军资,又何必畏惧监军入营?”
简单一句反问,堵得大同总兵哑口无言。
九边军营之中,克扣军饷、层层截留乃是常年积弊。不少将领靠着吃空饷、扣士兵银钱中饱私囊。
皇帝派监军核查钱粮,等于直接要断许多人的财路。
几位总兵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满是不自在,可当着帝王的面,又不能公然说出反对的理由。道理摆在台面上,他们站不住理。
就在武英殿之内君臣博弈进入僵持之时,殿外,一名锦衣卫千户神色慌张,快步闯入大殿,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西营固原军大营刚刚传来急报!军中部分士卒,突然哗变!”
武英殿瞬间一片死寂。
在场各镇总兵脸色骤变,难以置信看向来人。
刚刚还在大殿之上谈论粮草军饷,城外大营,直接爆发兵变。
固原总兵身子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是军饷迟迟没有完全下发,士卒心中不满,闹出哗变。
廊下一众文官,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微光。
兵变爆发,正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只要把事情闹大,就可以借机指责帝王调度失当、重用厂卫、刺激边军,把所有罪责推到朱由检身上。
有人已经暗暗在心底打好腹稿,准备立刻出列劝谏,追责帝王。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锦衣卫千户:“说清楚,为何哗变?是因为军饷未到?”
“回陛下,并非军饷!”千户深吸一口气,高声回话,“是固原军中几名参将,得知朝廷要派监军入营核查钱粮,害怕往年吃空饷、克扣军饷的旧账被翻出来,抢先煽动手下兵士,谎称朝廷要削减军饷,鼓动兵士闹事!”
真相当众揭开。
并不是朝廷亏待士卒激起兵变,而是军中有心存贪腐的将官,为掩盖自身罪责,主动煽动士兵哗变。
大殿里,原本准备开口发难的文官,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僵住。
固原总兵浑身一震,脸色灰败如土。
朱由检眼底寒光一闪。
“魏忠贤。”
“老奴在!”
“调两千厂卫,带上圣旨,即刻奔赴固原大营。第一,稳住普通闹事士卒,胁从者不问罪责。第二,立刻拿下那几名带头煽动哗变的参将,就地拘押,彻查他们历年克扣军饷、吃空饷的全部账册。”
“另外传谕东西两营所有将士:朝廷抄家所得银两粮食,三日之内,全部送抵各营。凡是普通士兵,钱粮分文不少。谁若是敢蛊惑兵卒作乱,扰乱军心,以谋逆论处!”
一道道旨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原本一场足以震动京师的军营哗变危机,瞬间被把根由挑明,直接对准背后挑事的将官,不牵连底层士兵。
在场的总兵,一个个心头沉甸甸的。
今天武英殿这一场对质,他们本想借着勤王救驾的功劳,多拿好处,把兵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可几番交锋下来,处处落于下风。
文官想要借民间摊派、军营哗变制造舆论,也全部落空。
可事情还没有到此为止。
一名来自大同军营的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武英殿,神色仓皇。
“启禀陛下!大同大营之外,有人暗中私送书信入营!外面传言,朝中要大肆清算边镇将官!不少大同军中将领,已经暗中整肃兵马,戒备森严!”
殿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外有强敌还在五十里外虎视眈眈,京师刚刚解围。城外两大勤王大营,东营、西营,接连生出事端。
大明内廷、朝堂、边关,三方矛盾,彻底交织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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