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武英殿内,空气仿佛冻成寒冰。
大同大营亲兵慌张禀报的话音落下,满殿之人皆心神一紧。
固原军营刚刚爆出将官煽动哗变,转头大同那边又风声四起。城外数十万勤王边军本是保卫京师的屏障,如今接二连三生出风波,一旦两座大营同时乱起来,不用城外后金动手,大明自己便要先土崩瓦解。
大同总兵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头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绝无此事!大同将士千里勤王,一心为国,怎会无故整兵戒备?必定是有人暗中散播谣言,挑拨朝廷与边镇之间的关系!”
他心里又慌又怒。
大同军中不少将领确有贪占空饷、截留物资的旧底,方才大殿之上,皇帝要派监军核查粮草账册,一众将官本就人心惶惶。如今流言一传进大营,人心彻底浮动,稍有不慎,就要酿成滔天大祸。
站在廊下的一众文官,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刚固原兵变、大同流言齐至,正是他们等待许久的机会。
一名都察院御史当即迈步出列,躬身高声奏报。
“陛下!接连出事,根源便在派遣监军入营一事!”
“边军将士千里来援,浴血护京,心中本就疲惫委屈。如今朝廷却要派监军前去军营,步步猜忌、层层核查,寒了边关将士之心!谣言之所以四处滋生,便是将士心生不安!依臣之见,应当立刻收回成命,不再向两大营派遣监军,安抚各镇将官,流言自会平息!”
话音刚落,身后好几名文官紧跟着站出来,纷纷附和。
“御史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边镇将帅手握重兵,最忌讳朝廷无端猜忌,切莫逼得边军生出异心!”
一连串劝谏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嘴上句句都在替边军将士着想,内里打的算盘一清二楚。
只要废掉监军,军中钱粮、兵员账目继续由武将一手遮天,文官集团便可以私下结交边镇将帅,拉拢军方势力。将来朝堂之上,文臣手握外镇兵权做靠山,便可重新压制皇权与厂卫。
不少总兵听见这番话,心底暗暗一动,目光齐刷刷望向御座之上的朱由检。
他们也盼着皇帝能够迫于军营动荡的压力,就此退让,把监军的旨意撤回去。
所有人都在等着朱由检妥协让步。
朱由检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吵作一团的众人,指尖轻轻搭在御案边缘。
“收回成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算高昂,却压下满殿嘈杂,“固原大营里,是将官怕贪腐旧账败露,主动煽动士兵哗变。大同城外,凭空冒出挑拨离间的流言。两件事接连发生,诸位不去追查背后散播流言之人,反倒先来劝朕废除监军,难道在诸位眼中,所有矛盾根源,只在监军二字?”
一番反问,让一众劝谏的文官神色一滞。
那名都察院御史硬着头皮继续争辩:“陛下,若无监军入营,将官心中无忧,自然不会有人铤而走险煽动闹事。流言也无从生根!”
“照你这般说法,只要不去核查,克扣军饷、吃空饷的事情便从未发生?只要视而不见,军中贪腐就会自行消散?”朱由检抬眼,眼神锐利如锋,“朝廷发放下去的军饷,层层克扣,落到底层士卒手中十不存二三。无数边关兵士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为了顾及少数将官颜面,便要继续纵容此等弊政,置数十万边军性命于不顾?”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在场武将神色一阵青一阵白,文官们也被怼得哑口无言。道理摆在明面上,他们站不住道义,只能死死咬着边军哗变的风险说事。
朱由检不再和他们继续口舌争辩,转头看向身侧的魏忠贤。
“流言不会凭空而生。立刻传令厂卫、锦衣卫,全城封锁,彻查流言源头。大同大营外面是谁在偷偷递送书信,又是谁四处散播朝廷要清算边镇将帅的说法,务必把幕后之人挖出来。”
“另外,派出两名锦衣卫千户,即刻赶赴大同、固原两座大营。先向全军张贴告示,把话说透:普通士卒,既往不咎。有罪者,只有那些克扣钱粮、煽动兵戈的少数将官,绝不牵连全军。”
魏忠贤躬身领旨,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各怀心事,暂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锦衣卫快步奔入,手里捧着几份缴获的信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厂卫的人已经抓到几名在外散播流言的闲杂人等,还从他们身上搜出往来密信!”
消息一出,满殿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到那几封信纸之上。
方才极力劝谏撤掉监军的那名御史,心脏猛地往下一沉,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朱由检示意把信件取上来。
信纸摊开在御案之上,字迹隐晦曲折,通篇没有直白署名,可字里行间,全是挑拨朝廷与边镇关系的内容。上面捏造消息,谎称皇帝打算秋后算账,要把九边大小将官尽数治罪。还暗中唆使各镇将帅,借着手中兵权向朝廷施压,逼迫帝王废除监军,恢复旧制。
大同总兵伸长脖子看着信纸,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以为是军中个别将官内心恐慌,私下向外传递消息。可读完信中措辞,却发现行文语气,根本不是边镇之人的风格。
朱由检指尖点在信纸之上,目光扫过下方一众文官。
“诸位,你们还觉得,是监军惹出的祸端?”
那名都察院御史强装镇定,上前一步:“陛下,仅凭匿名信件,不能断定幕后是谁!说不定是边镇内部之人互相猜忌,写下此信!”
他一口咬定信件来历不明,想要把脏水泼到边关武将身上。
朱由检淡淡一笑:“是不是边镇之人所为,很快便有答案。魏忠贤,把人带进来。”
殿门再度打开,两名厂卫押着一个身穿青布长衫、文人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此人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浑身止不住哆嗦。
正是都察院御史府里的一名幕僚。
这名幕僚被当场押到大殿中央,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不等旁人审问,巨大的恐惧压垮了他,他连连不停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小人招!小人全都招!这些挑拨离间的书信,是我家大人授意小人写的!”
话音落下,全场轰然一震!
大殿之中,所有目光齐刷刷集中在那名都察院御史身上。
御史浑身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幕僚。
“你……你血口喷人!”他厉声呵斥,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
“小人不敢撒谎!”幕僚抬起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大人说了,只要边镇和朝廷矛盾闹大,陛下迫于压力,便会取消监军。到时候文官集团能够拉拢边军手握外力,朝堂之上便可重新夺回主动权!大人还吩咐小人,派人把伪造的消息送进大同大营,在城郊四处散布流言,挑起边镇对朝廷的敌意!”
每一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这名御史身上。
旁边几名刚刚跟着一起劝谏的文官,只觉得浑身发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生怕牵连到自己身上。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搅动两大勤王军营的流言风波,源头不是边关武将,而是朝堂文官自己。
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捏造谣言,挑拨朝廷与数十万勤王大军互相敌视,置整个京师安危于险境。
大同总兵呆呆站在原地,心底又惊又怒。
此前他还一直以为,是朝廷对边镇步步紧逼,才闹出接连风波。直到此刻真相摆在眼前,他才彻底明白,真正在背后煽风点火的,是京城里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
朱由检坐在御座之上,眼神冷冽,没有半分波澜。
“为了朝堂派系之争,罔顾京师安危,挑拨君臣将帅反目。”
“锦衣卫,将此人拿下,连同背后牵涉的党羽,一并拘押审讯!”
锦衣卫立刻上前,铁链哗啦一声锁在那名御史脖颈之上。
前一刻还义正辞严、满口为国为民的御史,此刻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词。
一场险些引爆京外数十万边军大乱的危机,幕后推手被当众揪出。
在场其余文官,个个垂头屏息,再也不敢站出来多说一句。连各大总兵,内心的傲气也收敛大半。几番朝堂交锋下来,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位年轻帝王,事事洞悉根本,手中证据确凿,任何阴谋诡计,都很难在他面前藏身。
朝堂风波暂且平定,可城外的隐患并未彻底根除。
固原大营那几名煽动兵变的参将还没有押解入京,大同军中不少将官心中依旧存有芥蒂。
就在武英殿内众人稍稍松一口气之时,宫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冲破宫门,跌跌撞撞奔上大殿,声音嘶哑。
“启禀陛下!五十里外后金大营,有异动!皇太极没有选择继续对峙,暗中分出一支主力骑兵,连夜绕路,直奔宣府后路!”
所有人心里猛地一紧。
后金主力明明驻扎在京师城外,对峙勤王大军,怎么突然调转方向,奔袭宣府?
一旦宣府失守,九边防线撕开巨大缺口,整个大明北疆都会彻底震动。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
可还不等他开口下旨,又一道急报接踵而至。
“陛下!宣府送来加急密报!宣府城内,已经出现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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