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默是被痛醒的。
不是肋骨的钝痛,也不是前臂伤口被冷风吹到的刺痛。
是一种从颅骨内部向外膨胀的、像有人用钝器反复敲击脑壳的剧痛。仿佛大脑正在颅腔里吸水膨胀,要把头盖骨硬生生顶开。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医院那种带着消毒水味的死白,而是旧公寓那种带着岁月痕迹的灰白。墙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歪斜的枯叶。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然后他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凌晨。白板。沈清雪说“我帮你拍”。他笑了,说“好”。然后——
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绝对的空白。
像一卷曝光过度的胶片,被人粗暴地剪掉了一段。无论他怎么用力回想,那段记忆的位置只剩下滋滋作响的雪花点。
陈默用手撑着沙发坐起来。动作太猛,肋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前倾,额头重重抵在膝盖上。
冷汗瞬间从鬓角渗出来,打湿了头发。
不是普通的冷汗。
他的体温在下降。
从36.5℃开始,以每分钟0.1℃的速度往下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不是用体温计,而是身体内部有一个被系统校准过的精密传感器,正在精确地、毫无感情地报告着每一个小数点后的变化。
36.3℃。36.2℃。36.1℃。
与此同时,脑海里响起了那毫无起伏、如同金属摩擦般的低语:
【警告:回潮已触发。视觉皮层缓存清理中……】【检测到冗余情感数据,正在执行碎片化归档。】【当前核心体温过低,建议立即进入休眠模式,交出身体控制权以启动自动修复程序。】
回潮。开始了。而且比上一次更凶猛。
——
客厅里很安静。
沈清雪不在沙发上。她昨晚坐的那把椅子空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但陈默听见了厨房里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噜声。勺子碰瓷碗的轻响。还有极其轻微的、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
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每走一步,头痛就加重一分。像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两侧各插了一根生锈的钉子,然后用锤子一下一下地往里敲。
他走到厨房门口。
沈清雪背对着他。她穿着昨晚那件黑色战术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却紧致的小臂。她正在灶台前煮粥,另一只手却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灶台上的手机亮着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新闻。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着她的背影。马尾扎得很高。肩膀的线条很直。她切菜的时候手腕很稳,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像节拍器。
他想记住这个画面。他拼命地想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发现——他记不住。
不是记不清细节。是整张脸在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五官的边缘开始溶解、流淌。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黑的。但哪种黑?深棕?纯黑?还是像深夜海面那样的深蓝?她的鼻梁高不高?嘴唇薄不薄?
他昨天还清楚地记得。在车里。她看着他。暗光中她的眼睛很亮,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现在——现在他只能想起一个轮廓。模糊的。扭曲的。像隔着一层满是雾气的毛玻璃。
【警告:目标人物“沈清雪”面部特征数据已损坏。是否尝试修复?】【修复需消耗大量算力,可能导致运动皮层暂时瘫痪。建议:放弃修复,释放内存。】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冰冷地诱导着。
陈默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头痛在这一刻骤然加剧。不是加重。是炸裂。
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后脑勺捅进去,搅了一圈,然后拔出来,再捅进去。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手肘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陈默!”
沈清雪猛地转过身。她看见他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眼神却涣散得可怕。
她三步冲过来,一只手用力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毫不避讳地按在他的额头上。
“你在发烧。”
“不是发烧。”陈默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失温。”
沈清雪的手顿了一下。她摸到了。他的额头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正常的阴冷。像摸到了一具刚刚失去生气的尸体。
“多少度?”
“35.7℃。还在降。”
沈清雪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从他在车上听到加密通讯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问这种问题了。
她半拖半抱地扶着他走到沙发旁边,让他坐下。然后她转身去卧室拿了一条最厚的羊毛毯,严严实实地裹在他身上。
“回潮。”陈默颤抖着说,“系统……在吃我的记忆。”
“我知道。”
“系统说的倒计时是47小时。但回潮已经开始了。”
“提前了。”
“嗯。它等不及了。”
沈清雪蹲在他面前,双手用力搓了搓他的手臂,试图传递给他一些热量。她的眼睛离他很近。
陈默死死地盯着她。他想看清她的脸。但越看越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疯狂擦除的铅笔画。线条在断裂,色块在剥落。
只有温度还在。她蹲在他面前,手掌贴着他的手臂。那个温度是真实的。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此刻、现在、正在发生的——暖。
这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锚点。
“沈清雪。”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沈清雪愣了一下。她看着陈默那双因为痛苦而布满血丝、却又充满恐慌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他没有在调情。他在求救。他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即将断裂的稻草。
她没有回答“黑色”或者“棕色”。她伸出手,用温热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按住陈默紧皱的眉心,强迫他闭上眼睛。
“别看。”她说,“别去想画面。想声音。”
“我记不住你的脸了。”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清雪,我快记不住你的脸了。”
“我知道。”
“回潮在吃掉我的记忆。下一波……可能我就记不住你的名字了。”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沈清雪看着他。她的声音很稳,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他正在坍塌的意识废墟里。
“怕。”她说,“但我没走。”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跟你走。”
陈默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她的脸在模糊。但她的声音没有。清晰的。坚定的。带着一种让他心脏抽痛的决绝。
【警告:锚点效应增强。情感抑制系数下降至0.39。】【宿主请注意:情感是进化的累赘。立刻切断与该女性的物理接触,否则下一次神经冲击将直接摧毁你的语言中枢。】
系统的警告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陈默疼得浑身一颤,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反手抓住了沈清雪的手腕。
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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