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杏子林,开局丐帮一袋弟子
第四回 孤影掉头千万里(旧版)

夙影陌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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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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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帮驻地是无锡城外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沈雁回去时庙里空无一人。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只缺口陶碗、一柄锈短刀、几文铜钱。系好包袱,目光落在角落那只旧木箱上。

黑黢黢的木头,铜锁。钥匙沈九渊死后就不见了。他用短刀插进锁扣,用力一撬,咔的一声崩开。铜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声音在空庙里回响。

三样东西。一卷发黄绢帛,一封边角磨损的信,一块黑色木牌。

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契丹文,背面刻着山峰、关门和几只飞雁。刻工粗糙,但那关门的形状他认得——跟雁门关城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信纸发黄变脆。沈九渊的字迹,丑得像鸡爪刨地:

雁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不是我亲生的,是我从雁门关外抱回来的。你亲爹是个好人,他保护的人不值得他保护。别去找真相,找到了你会后悔。当个普通人,活着就好。别学你爹,别当好汉。

沈雁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血从头顶凉到脚底,第二遍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第三遍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早该想到。沈九渊矮胖黝黑,他瘦高白净;沈九渊性子沉闷,他急躁易怒;沈九渊走路外八字,他走路带风。十七年里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每次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他怕。怕自己真的不是沈九渊的儿子,怕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跟他没有血缘关系,怕自己成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种。

现在不用怕了。白纸黑字。

他展开绢帛。这是沈九渊的手记,比信上的字工整得多——像是花了很长时间,很认真地写下来的:

嘉祐五年三月。萧远山一行十七人入雁门关。带头大哥得讯,说契丹人要偷袭少林夺武学秘籍。我等二十一人在关外伏击。杀到最后才发现,他们只是回家探亲的武官家眷,不是什么武士。萧远山的妻子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杀了她。萧远山发狂,杀了我们大半人,最后抱着妻子的尸体跳崖,留下一个婴儿。带头大哥后悔莫及,把婴儿交给少室山下乔三槐收养,取名乔峰。

沈雁的瞳孔猛缩。

乔峰。杏子林上被揭穿身世的丐帮帮主——手记里写的就是他。

他的手在抖,但眼睛死死盯着绢帛,继续往下看:

混乱中,我在马车残骸里发现另一个孩子。汉人装束,裹在一件绣着萧氏家徽的袍子里。孩子的母亲已经死了,是个汉人女子,身下压着这孩子。她手里攥着这块木牌,我费了很大劲才掰开她的手指。我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只知道她拼死护着他。我把他也抱走了。

我有罪。我杀了人,杀了无辜的人。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契丹人的后代,一个是汉人的后代,但他们都因为我而失去了父母。乔峰被乔三槐养大,汪剑通教他武功,他至少有个去处。这一个……我自己养。我给他取名沈雁,雁是雁门关的雁。

我不教他武功,不告诉他真相,是因为我怕。我怕他知道了去找带头大哥报仇,怕他重蹈覆辙,怕他死在这个烂泥塘里。雁儿,别恨你爹。你亲爹是好人,你养父是罪人。

沈雁把绢帛翻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另记:雁儿身上那块木牌,正面刻的字我不认识,像契丹文,也像道家符咒。背面绣有一个汉字萧,是从孩子母亲所穿的那件萧氏家徽袍子上取下来的——我后来才知道,萧是辽国后族之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我不知道。那汉人女子临死前喊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像是一个霍字,也可能是何字。她攥木牌的手紧得掰不开,我用刀才撬开。

萧。霍还是何。

沈雁把木牌翻过来,借着庙门透进来的残阳再次看正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和背面隐约可见的萧字。他的母亲可能与萧氏有关,他的父亲可能姓霍或何,是个汉人。

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但至少他不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有过姓氏,有过父母,他的母亲拼死护过他。

绢帛从沈雁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庙外传来杏子林隐约的人声。风从破门灌进来,吹得稻草沙沙响。他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只空木箱。

他想起沈九渊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都一个人出门,天不亮就走,半夜才回来,回来时一身酒气,倒在床上就睡,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沈雁小时候问过去哪,沈九渊只说上坟。问给谁上坟,他就不说话了。

他还想起沈九渊教他认字的样子。老人自己没读过几年书,教得很费劲,一个雁字教了三天,他还是写得歪歪扭扭。沈九渊气得用竹板打他手心,打完了又心疼,从怀里摸出半块糖塞给他。那时候他恨老头子抠门、笨拙、没本事。现在他才明白,沈九渊不是没本事——一个能在雁门关伏击战中活下来的人,武功能差到哪里。他是故意废了自己的武功,故意在无锡城外的丐帮分舵做一个最底层的杂役,故意让自己的养子也做一个最底层的一袋弟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种苦行。

现在他知道了。沈九渊不是去上坟,是去告解。向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告解。

不知过了多久,他弯腰捡起绢帛折好,连同信和木牌一起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背上包袱,在庙里站了一会儿。

墙角还堆着沈九渊生前用的几件东西:一只豁了口的酒葫芦,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沈雁走过去拿起酒葫芦,晃了晃,空的。他记得沈九渊晚年每晚都要喝两口劣质烧酒,喝完就对着墙发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沈雁小时候问他念叨什么,他说念经。现在沈雁知道了,那不是经,是名字。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名字。

他把酒葫芦系在腰间——这是他唯一想带走的遗物。

走出庙门,夕阳把半边天烧成血红。沈雁站在门口,面朝北方。雁门关在北。他得亲眼看看那个地方。不是为了复仇——沈九渊说得对,找到了会后悔。但他需要弄明白自己是谁。被别人告知自己是谁,然后一无所有地离开,那是乔峰的路。他不要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杏子林的方向。林子里的旗帜还在风中飘着,隐约能听到人声——那些人还在吵,争权夺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座山已经走了,但山留下的裂缝还在。

乔帮主,他低声说,你往北走,我也往北走。但咱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他转身,大步走进暮色里。身后,山神庙的破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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