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沈雁在无锡买了匹瘦驴。
驴是磨坊淘汰的老驴,走路都打晃。他把全部家底掏出来还差五十文,磨了半柱香嘴皮子,最后把锈短刀也搭上才成交。
你一个叫花子买驴干什么?驴贩子嘟囔。
赶路。
赶什么路?
不归路。
驴贩子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
他沿运河北上。盘缠不够走水路,只能骑驴。老驴走得慢,他也不急,一边走一边梳理手记里的线索。
最关键的人物是带头大哥。三十年前,是这个人假传消息说契丹人要偷袭少林,才导致雁门关外那场伏击。沈九渊提到这三个字时笔迹发颤——能让一个参与过血案的江湖人怕成这样,此人身份地位非同小可。沈雁现在碰不起这颗钉子。
他先要搞清楚的是:他亲爹是谁?手记里说他母亲是汉人女子,穿着绣有萧氏家徽的袍子,拼死护着他。萧氏是辽国后族,萧远山的家族。一个汉人女子为什么会穿着萧氏家徽的袍子出现在萧远山的马车里?她和萧远山什么关系?沈雁的亲爹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日暮时分到了青阳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几家铺子。他在镇口茶棚要了碗粗茶,喂驴吃了把草料。茶棚里坐着几个行商,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丐帮乔峰是契丹人,被赶跑了!那个降龙十八掌天下第一的乔峰?听说他已经往北跑了,说不定是投靠辽国去了。
投靠辽国?一个绸缎商摇头晃脑,我看不像。乔帮主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去年我在凤阳被山匪劫了,正好碰到乔帮主路过,二话不说就把山匪赶跑了。
那是以前,谁知道他是不是伪装的?
伪装了十几年?图什么?
图咱们大宋的江山呗。契丹人的心眼儿多着呢…
众人争不出个结果。旁边桌上一个跑江湖卖膏药的老者咳了一声,岔开话头:说起来,当年汪帮主在世时,人脉那才叫广。我年轻时在信阳见过他一回,跟他一桌喝酒的,竟有大理镇南王段正淳——一个南疆王爷,跟汪帮主拜过把子,你说奇不奇?
段正淳?有人接话,就是那个风流王爷?
可不是么。听说他年轻时常在中原走动,跟汪帮主、玄慈方丈都是旧识。后来回了大理,才不大来了。
这些话沈雁左耳进右耳出,他一个一袋弟子可不关心王爷跟谁喝过酒。
沈雁放下茶碗,想起沿途听到的各种风声——这半个月来,江湖上到处都在声讨乔峰,有人传他已经投了辽国,有人说他正在暗中联络契丹高手准备血洗中原。越没见过乔峰的人,骂得越凶;真正跟他打过交道的,要么不说话,要么替他辩解两句,然后被人群起而攻之。
此时,一道沧桑的声音打破了众人争吵。
你们知道什么。乔帮主是什么人,老衲比你们都清楚。
是个灰袍老僧,白眉低垂,背着旧包袱,面前只放一碗白水,手边搁着禅杖。茶棚里他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大师也认识乔峰?
老衲是少林云游僧,老僧说,洛阳英雄会上,乔帮主独斗西夏一品堂九大高手,老衲在场。他的为人,老衲看得清楚。
可他是契丹人…
契丹人便不是人了?老僧声音忽然坚定,老衲不懂你们帮务大事,只知道一个人在刀口底下替不相干的人挡过刀,那他便是好人。你们可以质疑他的身世,但不能质疑他的人品。
茶棚里没人说话了。有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没再开口。
沈雁看着老僧,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他想到沈九渊。那个矮胖的老人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别当好汉——他不敢教沈雁武功,不敢告诉他真相,因为良心背着一条人命,连自己都救不了。
而这老僧非亲非故,只因见过乔峰的为人,就敢在满座非议中说公道话。
他站起来走到老僧桌前,双手合十——一个叫花子学和尚行礼,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大师,我能问个事吗?
老僧抬头看他,目光平和:施主请讲。
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身世跟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沈雁斟酌着词句,他该怎么办?
老僧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很亮,像能看到人心里去。
你是哪里人?
不知道。
你姓什么?
也不知道。
那你是谁?
沈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老僧端起白水喝了一口:你看,你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姓什么,但你还是坐在老衲面前问问题。你能问、能想、能选择往哪里走。这些跟你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沈雁愣住。
身世是天定的,路是人走的。你是谁,不取决于你从哪里来,取决于你往哪里去。
沈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呢?
老僧微微一笑:那就先走。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可如果走错了呢?
走错了也是路。老僧把白水碗放下,你站在原地,永远不会错,也永远不会到。
沈雁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碗粗茶。茶汤浑浊,茶叶梗子浮在表面上,一看就是最便宜的碎茶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暖意。
大师,他忽然问,您认识一个叫沈九渊的人吗?也是丐帮的,二十多年前在少林附近待过。
这是他一路上一直想问的问题。沈九渊的手记里提到过玄苦大师——汪剑通和玄苦大师教他武功,说明沈九渊跟少林有过交集。
眼前这老僧既出自少林,又云游多年,说不定知道些线索。
老僧想了想,摇头:丐帮的人老衲见过不少,沈九渊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他是什么辈分?
我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只是个杂役,在无锡城外接应。
杂役?老僧微微沉吟,三十年前参与过雁门关那件事的人,后来要么飞黄腾达,要么隐姓埋名。一个杂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沈雁懂了。一个参与过雁门关血案的人,事后只做了一辈子杂役,不是混得差,是他自己选择的。他在用最底层的位置惩罚自己。
沈雁忽然想问眼前这老僧法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和尚不肯报名字,说明他也不想被记住。也许在这个年月里,不被记住反而是一种慈悲。
老僧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本薄册子递给他。封面上四个字:心法初阶。
老衲观你根骨不差,只是内息杂乱,像练过粗浅外功但没有心法根基。这是少林入门心法,虽不高深,能帮你理顺气息。江湖路远,保重。
沈雁接过册子,还没来得及道谢,老僧已经走了。灰袍在暮色里渐行渐远,最后融入暗蓝的天色。
他低头看着小册子,又抬头看了看北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那就先走。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将那碗凉茶一饮而尽。苦完之后,有一丝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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