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乔峰走后,杏子林乱成一锅粥。
有人主张追,有人说契丹人走了正好,有人争论密令真假,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新帮主的人选。几个分舵舵主围在白世镜身边请他拿主意,白世镜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吴长风蹲在地上,铁棒横在膝头,两只手抱着脑袋,像一尊石像。
沈雁对这些没兴趣,蹲回树下捡回半块干饼,吹了土接着啃。
耳朵却没闲着。
……康夫人来了,在林外……说有要紧证据……白长老亲自去了……
康敏。沈雁去年洛阳百花会远远见过一次——他作为底层弟子在门口站岗。康敏下轿时周围全安静了。他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人,也没见过那么冷的眼睛。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在乔峰身上停了一瞬——不是爱慕,是恨。一种被冒犯之后冰冷的恨。当时他不理解,乔峰那种人怎么会得罪一个女人?现在想来,也许乔峰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他绕到林子东面,借灌木丛往官道摸。不是去偷看康敏——好吧,他确实有点好奇。但更重要的是,他想离那群人远点。杏子林的空气让他喘不过气,每个人都在喊、在骂、在争,好像声音越大越正确。而且他心里有个疑问:康敏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徐长老刚作完证,她就恰好带着证据在林外等着——这太巧了,巧得像排演过。
灌木丛外的空地上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旁还有两个穿青衣的丫鬟,垂手站着,连头都不抬。康敏白衣白裙站在轿旁,白世镜面朝她,两只手不知往哪放,平日威严一扫而空。沈雁注意到康敏站的位置很讲究——背对夕阳,面朝白世镜。落日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而白世镜面朝光亮,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偶遇,是谈判。
白长老,我夫君死得好惨呐……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像苏州城里卖的桂花糕。
马夫人节哀,帮中定会查明。
查明?康敏抬眼,眼眶红着,嘴角却翘着,我夫君被自己的锁喉擒拿手害了,除了姑苏慕容还有谁?乔帮主偏不肯发兵——他根本就不想查。一个契丹人当了这么多年帮主,正常吗?我夫君生前就说乔峰来历不可不防,他心善不肯揭穿,结果把命搭进去了!
她说着落泪,身子一软靠向白世镜。白世镜扶住她手臂,指尖触到衣袖下的肌肤,像被烫了一样缩手。
马夫人,请自重。
康敏抬起泪眼,破涕为笑:白长老是正人君子,我知道。可我一个寡妇,夫君死得不明不白,不找你们这些长老,找谁呢?
沈雁蹲在灌木丛后,后背沁出冷汗。
她说的每句话都合情合理——寡妇申冤、质疑帮主、怀疑契丹人。但她太冷静了。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流泪时嘴角是翘的,说夫君死得好惨时声音不抖。她靠向白世镜时身体是放松的,像算过角度。
在街上混了十七年,他见过太多人撒谎。撒谎的两种:紧张的和不紧张的。紧张的是被逼的,不紧张的是蓄谋已久。
康敏是第二种。
徐长老说你有证据?白世镜问。
康敏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的布帛递过去。白世镜展开看了几行,脸色骤变,握着布帛的手在发抖,额角青筋暴起。
这……马副帮主他……
我夫君把什么都写下来了。康敏的声音又软下来,白长老一看便知。
白世镜把布帛折好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才把情绪压下去。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顿,马夫人放心,白某自有分寸。
他转身大步走回林中,衣袍下摆扫过灌木,带起一阵沙沙声。
康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柔弱和悲伤像面具一样褪干净。她笑了——很淡,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不是得意,是一种确认:一切在按计划进行。
沈雁一动不动。他该走了,被发现最轻也是打断腿。但他脚像生了根。
康敏说马大元顾念兄弟情分不肯揭穿。可真顾念情分的人,为什么把这些写下来留给她?一个死人留下的证据,恰好出现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恰好被最恨乔峰的人保管着——
太巧了。沈雁不信巧事。在街上讨生活的经验告诉他,凡是太巧的事,多半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他又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去给马大元家送月钱——副帮主家里的采买照例由丐帮常州分舵代办——是康敏接的银子。她接过钱袋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笑着问:你就是沈雁?听说你很能打。他当时浑身不自在,放下东西就走了。现在回想,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跟看一块石头没有区别。他只是一只蚂蚁,而她在考虑要不要踩。
康敏上轿前,又做了一件让沈雁后背发凉的事。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就着落日的光拢了拢头发。镜中的脸泪痕未干,嘴角却弯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完成的作品,然后才不慌不忙地上了轿。
那不是丧夫之人的脸。那是一盘棋下到中盘、大局在握的棋手的脸。
轿子走远了。沈雁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树干站稳,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是气的。气康敏的阴险,气白世镜的糊涂,气那座山被一个女人用一封信、几滴眼泪就给毁了。他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想到一个更让人发冷的问题。
马大元是怎么死的?
被自己的锁喉擒拿手害死的,所有人都说是姑苏慕容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如果马大元手里攥着对乔峰不利的证据,而且顾念兄弟情分不肯公布——那他的死,真的是慕容复下的手吗?
一个能拿到马大元贴身密信的人,一个在马大元死后第一时间接管了所有遗物的人,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乔峰倒台的人——
沈雁不敢往下想了。
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丐帮的小弟子,十三四岁,刚入帮半年的新手,被派来在林外放哨。小孩看见沈雁从灌木里冒出来,吓了一跳:沈、沈哥?你在这干什么?
撒尿。沈雁面不改色。
哦……小孩揉了揉鼻子,长老让我来看看康夫人走了没,要是走了就回去禀报。
走了。沈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赶紧回去吧,天黑林子里有狼。
小孩哎了一声,撒腿就跑。沈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帮的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傻乎乎的,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十七年过去了,他变成了一个蹲在灌木丛里偷听阴谋的人。
他做了个决定:回住所——山神庙里,打开沈九渊那只木箱。以前不敢打开,现在他想打开了。今天他看见一个人被身世两个字砸碎,也看见一只手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他不想有一天自己也被同样的东西砸中时,连往哪躲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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