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杏子林,开局丐帮一袋弟子
第二回 人声沸(旧版)

夙影陌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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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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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冠清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泼进滚油锅。

雁门关?什么雁门关?帮主身世怎么了?全舵主你把话说清楚!

数百人的声浪此起彼伏。沈雁被挤在人群边缘,踮脚往台上看。

乔峰站在台上,握着打狗棒的手很稳——太稳了。人只有拼命控制自己的时候,手才那么稳。

全舵主,乔峰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嘈杂,你什么意思?

全冠清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众位兄弟!你们可知道,咱们这位乔帮主,他根本不姓乔!

死寂。然后更大的声浪爆发出来。

白世镜睁眼断喝:全舵主,你可知以下犯上、污蔑帮主是什么罪名?

属下知道。但欺瞒全帮、冒充汉人,又是什么罪名?全冠清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高高举起,汪帮主亲笔密令!乔峰,契丹人,三十年前雁门关一战所遗之契丹遗孤!汪帮主写明——若他亲宋叛辽,可保其位;若通敌叛帮,凡我帮众,人人得而诛之!

我不信!掌棒龙头吴长风拄棒站起,铁棒在地上顿得咚的一声,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想污蔑帮主?汪帮主已死,死无对证!

属下有人证。

人群分开。一个老态龙钟的乞丐被搀扶出来——徐长老,徐冲霄,八十七岁,丐帮辈分最高,汪剑通的师叔,已退隐多年,今天竟然出现在这里。沈雁进帮十七年,只在汪帮主去世那年的祭奠上远远见过他一次,当时老人已经需要两个人架着才能走路。

他看了乔峰一眼,叹了口气:峰儿,对不住了。

乔峰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汪帮主那封密令,老朽看过,确实是亲笔。徐长老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传遍杏林,你是那年从雁门关抱回来的契丹遗孤。乔三槐夫妇收养你,汪帮主和玄苦大师教你武功——都是事实。

这一次连白世镜都压不住了。

契丹狗!人群里不知谁骂了一声。立刻有人跟着骂,起初三五声,转眼连成一片。有人朝木台吐唾沫,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往上扔。

一个两袋弟子挤到台前,涨红了脸把腰间的布袋扯下来摔在地上——那是乔峰亲手替他系上的,去年这个人在颍州为掩护帮中兄弟断了三根肋骨。

我有话说!吕章猛地站起,声音像敲铁皮,汪帮主密令是真是假,尚未核验!徐长老一面之词,如何服众?乔峰任帮主八年,立下多少功劳,大家都瞎了吗?

吕长老,全冠清不紧不慢,密令上有汪帮主的印信,徐长老亲眼看过。您若说是假的,不妨拿出证据来。

吕章被噎住了。他没有证据,他只是不信。

全舵主说得对。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众人回头,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乞丐——是奚长老,奚山河。他在丐帮辈分仅次于徐长老,素来沉默寡言,此刻站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汪帮主临终前召我去过一次,奚长老缓缓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乔峰若有二心,你等可取而代之。我当时问他为何说这话,他不肯答。现在想来,汪帮主早知道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上来。吕章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坐回椅子上。

沈雁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挤了几步,离木台更近,可以清楚看见乔峰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痛,是空白。像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而他正站在裂缝正中央。

徐长老,乔峰声音沙哑,您说的……当真?

徐长老闭上眼,点了点头。

台下有人喊:徐长老,汪帮主的密令现在何处?可否让我等一观?

密令在马夫人手中。徐长老说,马大元兄弟生前保管此物,他死后由马夫人接管。

马夫人?有人质疑,一个妇道人家的话…

马夫人正在林外。全冠清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她手中还有马副帮主留下的一份遗书,上面记得清清楚楚。若诸位不信,大可请马夫人进来对质。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沈雁注意到全冠清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白世镜。白世镜面无表情,但握着长棍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后来沈雁才知道,全冠清这一手很厉害——他没有直接拿出康敏的证据,而是先借徐长老的口坐实契丹人三个字,再抛出马夫人持有证据的话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康敏。这样一来,即便有人怀疑密令的真假,也会被康敏手里还有东西这个期待压下去。他不是在说服谁,他是在操盘。

乔峰沉默了很久。风吹杏花纷飞,数百人鸦雀无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然后乔峰解下腰间的打狗棒,轻轻放在木台的交椅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放下一件比性命还重的东西。

这根棒是汪帮主传的。我身世不明,无颜再居帮主之位。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有人愤怒,有人怀疑,有人不舍,有人冷漠。待真相查明之日,若乔峰确属无辜,再回来取。

他顿了顿。

众位兄弟,乔峰告辞。

他转身下台,人群像被无形的刀劈开一样自动让路。

沈雁就站在那条路边。乔峰从他面前走过,不到三尺。他闻到尘土、汗和淡淡的酒味,看见乔峰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连根拔起的东西在身体深处震颤。

乔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到底是谁?

人群里没有人答话。那些刚才还在骂契丹狗的人,此刻忽然安静了。他们看着那个魁伟的背影,有人脸上的怒气变成了茫然。

他们骂了半天,可那个人真的走了,他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五袋弟子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叫张大山,山东人,笨嘴拙舌,平时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但打起仗来不要命。乔峰曾在雁门关外救过他的命,从辽兵的马蹄子底下把他拖出来的。他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会哭。

吴长风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什么哭!帮主还没死呢!

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然后他大步走了,没有回头。

沈雁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被扯下来的布袋,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张大山,看着全冠清跟几个舵主低声说话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十二岁那年,沈九渊临死前攥着他的胳膊说了一句话:别学你爹,别当好汉。十七年了,他没弄懂。

现在看着乔峰消失在杏林尽头的背影,又听见那句我到底是谁,那根刺动了一下。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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