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宋元祐年间,春末。无锡城外,杏子林。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汉子散坐林间,有蹲在树底啃干饼的,有靠着石头打盹的,有三五一堆掷骰子的。人人腰间或挂布袋,或系草绳,一袋到九袋,明明白白标着辈分。
这是丐帮在江南的一次大会。照理说开春之后该有一场,弟兄们等了两个月,谁也没想到等来的是这阵仗。
沈雁蹲在最外圈一棵歪脖子老杏树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膝盖两个洞,腰间一只脏兮兮的布袋。
一袋。丐帮最底层。
他今年二十九,进帮十七年。同期入帮的最差也混上三四袋了,唯独他十七年如一日地一袋。
不是不能打。
去年苏州城外七个地痞围殴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抄起扁担上去,脑袋被开了瓢愣是没退,一个人追着三个地痞跑了两条街。
但丐帮讲究辈分和功劳,他一不会拍马屁,二管不住嘴。
上个月常州,三袋弟子周大勇克扣底下人赏钱,别人装聋,他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把事情捅了出来。周大勇被罚了半月口粮,沈雁也没捞着好——打那以后脏活全派给他。
“沈雁!发什么呆?东边火堆添柴去!”
喊话的是吴胖子,三袋,周大勇的把兄弟。
沈雁没抬头:“柴在西边柴房,你腿比我长,自己去。”
他拿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个圈:“再说吴哥你是三袋,管的是大事,添柴这种活儿哪用得着你亲自布置。”
周围几个弟子扭过头来看。吴胖子脸涨成猪肝色,凑近两步想踢人,看见沈雁抬眼那股劲儿,脚没落下去。
他见过沈雁打架——真不要命。
“你等着。”撂下一句场面话,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两袋弟子小声说:“你又惹他?”上回刘二顶了句嘴,被派去掏了半个月粪坑。
“他派我就去?”沈雁把树枝扔了,摸出半块干饼啃,大不了连粪坑都不让我掏,逐出去才好。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明白自己不会走。丐帮再烂也是他的家——他唯一的家。其父沈九渊死后,是丐帮的人给他收的尸、找的坟地。这份情他记着。
他啃着干饼,竖起耳朵。林子中央搭了个简易木台,台前几把交椅。传功长老吕章面色阴沉,执法长老白世镜闭目不语,掌棒龙头吴长风抱着铁棒靠在树上。几个七八袋管事弟子围在一旁低声议事,时不时有人往林北路口张望。
气氛不对。往常开大会,叫花子本就散漫,闹哄哄的。今天的嘈杂里却绷着一股劲儿,像拉满的弓弦。
离他不远,两个四袋弟子压着嗓子说话。沈雁耳朵尖。
“……马副帮主到底怎么死的?”
“锁喉擒拿手——他自己的成名绝技。”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姑苏慕容?”
“嘘——你不要命了?”
“可帮主一直压着不让动,到底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我只听说马夫人亲自到了无锡,就在林外等着。”
沈雁的咀嚼慢了下来。
马大元,丐帮副帮主,九袋长老,为人谦和,在帮中威望极高。两个月前死在自己家里,死状诡异——喉咙上的手印,竟是他自己的成名绝技锁喉擒拿手。用自己的功夫杀自己,要么是自杀,要么是有人精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姑苏慕容。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丐帮这池浑水里,激起的浪花至今未平。帮中兄弟群情激愤,都说要找慕容复讨公道。但乔峰一直压着,说证据不足,不可轻举妄动。为这事,传功执法两位长老跟乔峰在会上拍过桌子,最后不欢而散。
沈雁在底层听不来这些高层的弯弯绕,他只知道一件事:马大元生前对底下人不错。去年冬天常州分舵断粮,是马大元自己掏银子买了三十石米送过来,一袋弟子每人多分了两斗。沈雁不相信马大元会自杀——一个会给叫花子买米的人,不会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掐死。
沈雁对乔峰谈不上了解。帮主高高在上,他一袋弟子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但他远远见过几次——那个人往那里一站,你就觉得踏实。
北面尘土大起,十余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材魁伟,浓眉大眼,灰色旧袍,腰悬打狗棒——乔峰到了。
数百人齐声喊帮主,声浪震得林叶纷落。乔峰翻身下马,大步上台,沿途拍这个肩膀、问那个伤势,在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弟子面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塞过去。沈雁注意到,乔峰经过之处,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一半。
这就是本事。沈雁心想。他自己走到哪儿都能把气氛搞僵,人家走到哪儿都能把气氛搞活。
乔峰上了台,扫视众人,刚要开口。
东面便有人说话打断:“乔帮主,属下有一事不明,想当着众兄弟的面请教。”
六袋弟子,瘦长脸,三角眼,嘴角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全冠清,大智分舵舵主,号“十方秀才”,帮里出了名的难缠。
沈雁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去年全冠清分舵里有个弟子偷了帮里的银子,沈雁碰巧撞见,如实报了上去。全冠清当面夸他忠心可嘉,转头就把他派去守了三个月义庄。
“全舵主请讲。”乔峰的声音平静。
“马副帮主被害,帮主一直说证据不足。属下想问——到底要什么样的证据才算够?”
乔峰皱眉:“仅凭死法相似就打上燕子坞,这是丐帮的作风?”
“帮主说得在理。”全冠清点头,语气却忽然一转,“可属下还听到一个说法,比马副帮主的死更要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旗帜在风里响。
“三十年前,雁门关外,有一桩血案。他一字一顿,这桩血案,和乔帮主的身世,大有关系。”
哗…
人群炸了。沈雁手里的干饼掉在地上,他没去捡。风猛地大了,那面丐字旗啪啪作响。他看着木台上乔峰的背影。
那座山,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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