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早读课,周老师抱着手臂站在讲台上,点了祁承远的名。
“昨天说好的,抽一段。”
祁承远站起来,背了一段英语课文,背得顺,一句没卡。
周老师听了一半,摆了摆手:“行了,坐。”
没夸,也没挑毛病。赵磊在后排压着嗓子问:“你背的哪儿到哪儿?”
“第三单元。”
“我昨天才看到第二段。”赵磊嘀咕了一句,不再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祁承远出了校门,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窗摇下来,祁同伟坐在里头,朝他抬了抬下巴。
“上车。”
祁承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没急着走,祁同伟把烟头摁灭,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他腿上。
“宏图实业,听过没有?”
“省里那家国企?”
“嗯。”祁同伟说,“材料理出来了。你先看看,看完了再说。”
祁承远打开纸袋。里面是十几页复印件,有账页,有合同,最底下压着一份注册文件。账页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笔迹清楚,几笔款项后头标着“咨询费”“服务费”,金额不小,去向写的都是香港一家公司。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那份注册文件,手指停住了。
“大伯,这电话不对。”
“哪个电话?”
祁承远把文件摊开,指着末尾一行小字:“这家公司在香港注册,可这联系电话,留的是省城的区号。”
祁同伟接过去,就着车顶灯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
“看东西慢点。”他说,“壳公司留个内地电话,可能是不方便,也可能是有意留的。”
“破绽留得太齐整,齐整得不像疏忽。”祁承远说,“服务费合同上,乙方是香港这家。注册地填香港,电话留省城,地址跟蓝海商贸写的还是一层楼。大伯,这账是平账,平得很干净,就是干净得太假了。”
“蓝海商贸?”
“合同附件第三页,乙方注册地址那一栏,写的是省城建设路88号。您让人查查,建设路88号是哪家公司的门脸,就全明白了。”
“这种壳公司的把戏,注册地填个海外,电话留本地,一查一个准。”祁承远补了一句。
祁同伟没接话,把烟摸出来,又搁回去。隔了一会儿,他开口:“这材料,我理出来两天了。递不递,掂量了两天。”顿了一下,他又说,“侯亮平那边,月底上旬到,具体日子还没定死。京州饭店的房间,先订下了。”
“递不递的,不在这一两天。”
“你什么意思?”
“前两天,省政府办公厅一个姓章的,跟我吃饭,随口提了一句——宏图那笔账,动静别搞太大。”祁同伟说,“他自称是随口。能坐到我对面吃饭的人,没有一句话是随口说的。”
祁承远没接话,想了想。
“那个章秘书,是替谁递的话?”
“他伺候省里一位副秘书长。”
“那就不用管。”
祁同伟看他:“怎么说?”
“真到动您的地步,轮不到秘书开口。”祁承远说,“动一个市局局长,得先有动静。没动静,就是探底——看您跟宏图这账有没有牵连。您越躲,越像有关系。”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把烟点上,摇下车窗,抽了两口。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他说了一句,没说第二句,把烟掐了,“行。按你说的,不动。”
车开进家属院。上楼的时候,梁璐正从厨房出来,看见祁承远,脚步顿了一下。
“承远来了?”
“婶婶。”
“这不下学了,怎么上家里来?”
“大伯找我有点事。”
梁璐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重。没一会儿,厨房里飘出一句:“老祁,饭好了。”
祁同伟在书房里应了一声,没动。
书房里,祁同伟把牛皮纸袋搁在桌上,又拿出一个薄信封,从纸袋里抽了几页复印件塞进去。
“这几页,就是你说有问题的那几笔,还有那份注册文件。”他把信封推过来,“原件我留着,复印件放你那儿。”
“放我那儿?”
“学生宿舍,不起眼。”祁同伟说,“这边万一出了岔子,你手上这份还能顶上。”
祁承远接过信封,没拆,直接塞进书包里层。
“月底到了,我先递这几页。”祁同伟说,“壳公司那条线,先压着。他查起来,查到一半,自然会回头找我要后半截。”
“对。”祁承远说,“东西得从您手里递出去。他要是自己摸到后半截,就不会回头找您了。”
“……行。”祁同伟点了下头,拉开抽屉,把纸袋放进去,锁上,“月底,我自己去京州饭店。”
“我陪您到门口。”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祁承远从书房出来,路过客厅,梁璐没抬头,正低头看一张报纸。他也没说话,开门下楼。
公交站台上,他伸手进书包,把信封往最底下压了压,拉上拉链。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大伯应下的事、他手里的东西、月底要办的事,一样一样,对得上。
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靠着车窗,闭上眼。
回宿舍,赵磊正蹲在地上收拾饭盒,抬头看他:“去哪了?连饭都没打。”
“有点事。”
“你这书包,鼓鼓囊囊的。”赵磊伸手想掂一下。
祁承远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提:“教材,刚领的练习册。”
赵磊也不在意,站起来往外走:“走,食堂。再晚红烧肉就没了。”
“你先去,我洗把脸。”
宿舍只剩他一个人。他把门带上,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就着窗外的光,把几页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壳公司名字、注册地址、那个省城区号的电话,他一页一页记进脑子里。
记完了,他打开床头那个铁皮柜子,把信封压在几件换洗衣服底下,锁好,钥匙塞进裤兜里。
他站起来,掸了掸手,往食堂走去。
赵磊在食堂门口等他,远远喊了一声:“快点!红烧肉剩最后一份了!”
祁承远加快了脚步。
食堂里,赵磊已经占好了位置,两盘菜一碗饭摆在他对面。祁承远坐下,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
“凉了。”赵磊说。
“凉的也香。”
赵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扒饭。
吃完饭回宿舍,赵磊进门把鞋一脱,往床上一躺:“明天还考英语周测?”
“不知道。”
“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们还惨。”
祁承远没接话,把书包挂在床沿,躺下。
赵磊关了灯:“睡吧。明天考完,你请我吃小炒。”
“行。”
屋里黑下来。祁承远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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