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色擦黑,能源局大楼里多数人都下了班.
一辆黑色轿车悄没声地滑进大院,停在楼门口。
侯亮平推门下车,伸手整了整衣领.
他身后跟着三个便衣,一个个膀大腰圆。
“都精神点,这回进的是要害部门,别给我出岔子.”
侯亮平压着嗓子交代了一句。
一个便衣赔笑应道:“侯处放心,咱们又不是头一回办事.”
“您指哪儿,我们搜哪儿。”
侯亮平哼了一声,抬腿往台阶上走.
[赵德汉家里搜得底朝天,连根毛都没搜着。]
他就不信,对方在办公室里也能这么干净。
天下第一处的处长,批了那么多肥项目,手里头哪能没点东西.
几个人进了大楼,直奔煤炭司规划处。
走廊里安安静静,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格外响.
规划处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灯光。
侯亮平推门进去。
赵德汉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就着一盏台灯啃大蒜.
桌上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白水面条。
听见动静,赵德汉抬起头,一脸老实巴交。
“哟,侯处长,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着?”
他说着,忙把手里那半瓣大蒜搁下。
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这才站起身.
侯亮平盯着那缸子白水面,眉头拧成个疙瘩。
“赵处长,日子过得挺清苦啊.”
赵德汉搓着手,嘿嘿一笑。
“嗐,基层上来的人,不讲究这些。”
侯亮平没接话,抬手朝那缸子面一指.
“赵处长,不介意我尝一口吧?”
赵德汉一愣,赶紧把搪瓷缸子往前推.
“您尝,您尝,就是没啥滋味,别嫌弃。”
侯亮平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面无表情.
那面淡得像白水煮纸,连点盐味都欠奉。
他放下筷子,死死盯着赵德汉.
“堂堂天下第一处的处长,就吃这个?”
赵德汉一脸苦相.
“侯处长,我这胃,是穷时候落下的毛病。”
[好演技,这要搁戏台子上,能捧个角儿回来。]
侯亮平心里那股邪火直往上冒.
[装,你接着给我装。]
[家里墙后头藏着两个多亿的人,能天天吃这个?]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赵德汉对面坐下。
“赵处长,咱们又见面了.”
赵德汉脸上的肉一抖,随即又堆起笑。
侯亮平摆摆手,没工夫听他哭穷.
“家里干净,不代表你这办公室也干净。”
他站起身,回头一挥手.
“给我仔细搜,一个抽屉都别落下。”
三个便衣答应一声,分头翻箱倒柜。
文件柜拉开了,抽屉卸下来了,连沙发垫子都掀开了.
赵德汉站在墙角,双手垂着,也不拦,也不闹。
“侯处长,您慢点翻,别把公家的文件弄乱了.”
“那些都是要存档的,乱了我明儿没法交代。”
侯亮平斜了他一眼.
“怎么,你还想着交代?”
赵德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翻吧,翻吧,使劲翻。]
他这办公室比脸还干净,对方翻不出什么花样.
真有东西,他也不敢放在这儿等着人来查。
一个便衣翻完了文件柜,直起腰摇头.
“侯处,没有。”
另一个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底朝天倒了一遍.
“侯处,全是报表和材料,没有现金,也没有存折。”
第三个连花盆都端起来看了看,照样两手一摊。
“侯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便衣还凑到侯亮平耳边,小声补了一句.
“侯处,连他抽屉里的零钱都数了,八毛三。”
侯亮平压着嗓子问:“零钱也数了?”
那便衣点头:“数了,钢镚儿都翻出来了,就这些.”
侯亮平咬了咬牙:“好,好得很。”
[八毛三,这是故意寒碜我。]
侯亮平在屋里转了两圈,手指头在桌上敲着。
赵德汉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
“侯处长,您看,我就说没有吧。”
侯亮平猛地停下脚步,盯着他.
“赵德汉,你少跟我来这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看清楚了,搜查令。”
“今晚你这个人,我得带走.”
赵德汉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白了白。
可他很快又换回那副老实相。
“哎,哎,我配合,我配合还不成吗.”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收了。
侯亮平反倒愣了一下.
[这老小子,倒真沉得住气。]
他拿起搜查令,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赵德汉,你在煤炭司干了多少年了?”
赵德汉想了想。
“回侯处长,前前后后,小二十年了.”
侯亮平扯了扯嘴角。
“小二十年,从一个小干事熬到规划处长。”
赵德汉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是那副老实腔.
“就……就这一间办公室呗。”
侯亮平摇了摇头,一字一顿。
“不对.”
“你在煤炭司奋斗这么多年,那些真正要紧的东西,不会放在你这破办公室。”
他朝走廊尽头一抬下巴。
“走,带我去你奋斗过的地方.”
赵德汉的脚,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坏了。]
[走廊尽头,那是煤炭司的机要保密室。]
侯亮平看他不动,脸一板.
“怎么,不敢去?”
赵德汉脸上却还得赔着笑.
“哪能呢,侯处长,我就是觉得……”
“这都下班了,机要室那道门,不好开啊。”
侯亮平冷笑一声.
“门不好开,那就撬开。”
“我手里有搜查令,查的就是贪官,怕什么。”
赵德汉咧了咧嘴,没敢再劝.
[脑子进水了这是。]
[门后头锁着的是国家能源机密,是你一张搜查令就能撬的?]
侯亮平冷哼:“算你识相。”
赵德汉在旁边嘟囔:“您要真踹了这门,可别后悔.”
侯亮平头也不回:“我侯亮平做事,从不后悔。”
赵德汉苦着脸:“侯处长,我真开不了.”
侯亮平怒道:“你一个处长,开不了自己管的门?”
赵德汉解释:“这机要室是双锁,我一把钥匙不算数。”
他低着头,慢吞吞往外挪.
楼上,综合规划司那一头。
顾北辰端着茶杯,站在窗边.
楼下那点动静,他看得清清楚楚。
许文峰推门进来,压着嗓子。
“顾处,人进煤炭司了,办公室翻完了,啥也没翻着.”
顾北辰抿了口茶,慢悠悠的。
“意料之中。”
“真东西早上交了,他翻得着才怪.”
许文峰凑到窗边,朝下看了一眼。
“侯亮平要带赵德汉往机要室去.”
顾北辰嘴角翘了翘。
“嚯,真敢去啊.”
“这猴子,比我想的还急。”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
“王队长那边,就位了吗?”
许文峰点头.
“就位了,保卫处十几个兄弟,就在机要室附近候着。”
“双签字的规矩,也跟他们又交代了一遍.”
顾北辰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一点。
“记住,不是咱们要为难他。”
“是他自己不识相,非要往机密上撞.”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宋振华打来的.
“小顾,人到机要室门口了?”
顾北辰笑了笑.
“宋局,到门口了,正抬脚准备踹门呢。”
宋振华在那头顿了顿。
“真要按窃密那一条办?”
顾北辰端着茶,声音不高。
“不是我要办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双签字的规矩白纸黑字,谁也挑不出错.”
宋振华沉默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你看着办,真出了岔子,我顶着.”
挂了电话,许文峰在一旁咧嘴。
“顾处,宋局这是把家底都押您身上了.”
顾北辰放下话筒。
“这叫得道多助,规矩在咱们这边.”
许文峰嘿嘿一笑。
“顾处,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名.”
顾北辰重新端起茶,吹了吹热气。
“最高检的侦缉处长,在咱们能源局撬机要室的门.”
“这事儿传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可规矩就是规矩,是他先坏的规矩.”
他又踱回窗边,看着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过去。
[猴子啊猴子。]
他给过侯亮平机会,在办公室翻翻,搜不着就走人,大家体面.
侯亮平偏不,非要往机要室里头闯。
那这顶窃密的帽子,就是侯亮平自己伸脑袋来戴的.
走廊那头,侯亮平带着赵德汉,已经到了机要室门口。
赵德汉磨磨蹭蹭,伸手去掏钥匙。
那只手在兜里抖了半天,也没把钥匙掏出来.
侯亮平不耐烦,一把把他扒拉开。
“磨叽什么,躲开.”
赵德汉硬着头皮凑上来半步。
“侯处长,您听我一句劝,这门真撬不得.”
侯亮平挑了挑眉。
“怎么,你好像不希望我开这道门?”
赵德汉心里一紧,脸上还得堆着笑。
“哪能呢,我是替您着想。”
“这门一开,惊动了保卫处,反倒不好收场.”
侯亮平冷笑。
“我办我的案,他一个保卫处,还能管到我头上来?”
侯亮平回过头,瞪着他.
“我最后问你一句,这门的钥匙,你给不给?”
“侯处长,不是我不给,是这钥匙,我一把说了不算.”
“什么意思?”
“机要室双人双锁,缺一个签字,门都开不了。”
“那就把另一个管钥匙的人给我叫来.”
“另一把钥匙在值班处长手里,这钟点,我叫不动。”
“你叫不动,我自己来叫.”
赵德汉在旁边急道:“侯处长,您听我一句,真叫不动。”
侯亮平回头瞪他:“你少废话,钥匙给我.”
赵德汉哭丧着脸:“我真没骗您,这钟点值班处长早回家了。”
侯亮平冷笑:“回家了?那正好,我打电话叫他.”
赵德汉把嘴一闭,索性不吭声了。
[得,好话我算是说尽了,你非要作死。]
他上前一步,抬脚就要往门上使劲。
顾北辰在楼上放下茶杯,吐出三个字.
“收网。”
许文峰转身就要走.
顾北辰又叫住他。
“等等.”
“让他先踹门。”
“门不踹,怎么算闯呢?”
许文峰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
“顾处,高。”
顾北辰笑眯眯地看着楼下.
[来吧。]
[这一脚踹下去,你侯亮平这个处长,就算当到头了。]
窗外,夜色已经压了下来.
侯亮平抬起的脚,眼看着就要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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