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认罪?我以利刃诛贪
第二章 三道弯大院的鸿门宴(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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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弯大院是清末留下的官仓改建的,三进的大跨院,挤着轻工局、供销社和农药厂的四十二户职工。

院子当中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但两边水沟里溢出来的烂菜叶和黑泥,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酸腐气味。

贾铭亦刚踏进院门,前院的水房门口就聚了几个人。

正中间站着的是轻工局退伍保卫干事、人称“三大爷”的阎有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军便服,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小茶壶,正对着围上来的几个妇女指手画脚。

看见贾铭亦走进来,周围的议论声猛地掐断,十多道目光齐刷刷扎在他身上,带着审视、轻蔑和幸灾乐祸。

“哟,咱们改制办的大秀才回来了。”阎有才把茶壶嘴往咯吱窝一夹,迈着八字步走上前,拦在青石板路正中,“铭亦啊,保卫科那边笔录做完了?材料签了没?”

贾铭亦停下脚步,伞檐抬高三寸:“阎干事有事?”

“怎么跟长辈说话呢?”阎有才脸色一沉,端起机关老干部的架子,“论公,我是局里退下来的正股级,管过十几年的综合治理;论私,我是你爸几十年的老邻居。你爸在厂里犯了王法,捅出天大的窟窿,你身为干部子弟,不仅不配合局里善后,还在保卫科顶撞领导?刚才马国强的电话都打到传达室了!”

“我爸没贪污,窟窿不是他捅的。”贾铭亦声音平淡。

“账面亏了十万块,白纸黑字!”旁边搭腔的是住在中院的供销社食堂司务长傻柱子,生得五大三粗,手里还拎着半拉没洗干净的猪下水,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你爸那是监守自盗!贾铭亦,你别在这充硬汉。县改制办要是把你开除了,你连咱们大院的门槛都不配迈进来!”

“柱子,别粗鲁,咱们是讲政策的机关大院。”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中院垂花门处传来。

走出来的是轻工局办公室退居二线的副主任易中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支带过滤嘴的石林烟。他也是这三道弯大院公认的“一大爷”,全院大事小情,全凭他一张嘴拿捏。

易中海走到贾铭亦面前两步站定,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轻轻叹了口气。

“铭亦,晓琴把退婚的事跟你说了吧?”易中海语气里透着一股长辈的痛惜,“晓琴是个好姑娘,刘主任为了培养她不容易。你家里现在这个情况,属于严重的政治污点。如果巡视组定性为对抗审查,你不仅工作保不住,以后连个正经单位都进不去,怎么给人家姑娘幸福?退婚,是对两家都好的体面决定。”

“既然退了,那就是路人,不劳易副主任操心。”贾铭亦看着他。

易中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平时在院里谨小慎微的年轻办事员,今天说话像浸了油的硬骨头。

“年轻人不能由着性子来。”易中海吸了一口烟,声音压低了几分,“叫你回来,是院里管委会商量了个决议。红星厂改制是大势所趋,你爸涉案这套房子,产权本就属于局房管科。现在局里追缴亏空,已经下达了资产保全通知。院里研究决定,由柱子出两万块钱,把你们家那两间南正房盘下来,顶给红星厂作为退赔款。你带着你妈,搬到后院倒座房去住,那里虽然潮点,但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窝。”

围观的邻居们顿时低声附和起来。

“一大爷这是菩萨心肠啊,帮贾家擦屁股呢。”

“就是,两万块钱现在去哪借?柱子这是看在老邻居份上接盘。”

“两百吨化工料,枪毙贾大海都不多,留两间倒座房给他们孤儿寡母,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傻柱子嘿嘿冷笑,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贾铭亦,听见没?房本赶紧交出来。明儿个我就要粉刷房子,下个月我和纺织厂的女工相亲,就指着这两间正房当婚房呢!”

贾铭亦站在雨伞下,目光从易中海脸上扫过,又落在傻柱子贪婪的嘴角上。

“两间正房是八二年我养父参加全省轻工系统劳模大会,省厅特批的产权安置房,房产证盖的是东林省轻工业厅的大印,不是县轻工局的福利公房。”

贾铭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绿皮证书,封面边缘虽然磨损,但烫金国徽依然清晰。

“按国家物权规定,个人合法产权非经法院生效判决,任何行政机关和基层自治组织无权强制处置。易副主任,你退居二线之前分管局法制办,应该知道伪造或者越权强占职工私有房产,在刑法里算什么罪名吧?”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贾铭亦不仅懂法,甚至把房产性质的死穴抓得这么准。当年全县轻工系统只有三张省厅批复的特殊产权证,贾大海当年为了保住抢救公家资产烧伤残疾,省厅特事特办给的奖励。这些年大家住在大院里,时间久了,都以为这是局里的大锅饭公房,混水摸鱼想给分了。

“铭亦,你这是钻法律空子,不顾全大局!”阎有才在一旁跳脚喊道,“全厂职工都在为改制牺牲,你爸亏空公款,你还要守着大房子当钉子户?局领导只要一个红头文件,取消你家的安置待遇,你连打官司的钱都拿不出来!”

“那就让县法院下裁定书。”贾铭亦将房产证收好,目光平静地逼视着易中海,“或者,让赵秉良副局长亲自带队来拆迁。正好,省纪委第九室的巡视车队已经进了县城,我也想当面问问巡视组的领导,省厅特批的劳模产权房,是不是归一个涉嫌违纪提拔的副局长说了算。”

院子里像是突然被倒了一桶冰水,七嘴八舌的议论瞬间哑了火。

“省纪委第九室”这几个字,对这些常年混迹在体制边缘的机关老油条来说,简直是一道炸雷。

普通的市纪委巡视,地方上还能找关系打听风声,但省纪委第九监督检查室是专啃硬骨头的实权部门,凡是他们插手的案子,从来没有善了的。

易中海手里的半截香烟微微抖了一下,烟灰落在皮鞋面上。

他死死盯着贾铭亦:“你从哪听来的风声?”

贾铭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迈步向前。

挡在路中间的傻柱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踩进泥水坑里,溅了一裤腿黑水。阎有才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动,硬是没敢再伸手去拦。

贾铭亦穿过中院天井,径直走向自家所在的后跨院。

刚挑开棉布门帘,屋内的一盏十五瓦钨丝灯泡正发出昏黄的光。桌旁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就着煤油灯的黑烟,用针线缝补一只劳保手套。

听到门响,母亲张桂兰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铭亦……你爸他……”张桂兰丢下针线,踉跄着站起来,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又擦,“街坊们都说,你爸回不来了,要判大刑……”

贾铭亦把雨伞立在门后,脱下湿透的风衣挂在木架上,走到桌边扶住母亲干瘦的肩膀。

“妈,放心。我爸那间仓库,除了老鼠,连只麻雀都没飞走过。”贾铭亦声音放得极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明早八点,我去县招待所接我爸回家吃早饭。”

张桂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养子。

这个她二十六年前从省城大雪天里捡回来的苦命孩子,往日里温和少言,任劳任怨地在县改制办当牛做马。但今晚,他的背脊挺得像一杆红缨枪,眼神沉静得深不见底。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

紧接着,大院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县轻工局保卫科干事马国强变了调的惊呼:“一大爷!出大事了!省纪委的专车没去县委招待所,直接开进县供销社三号废品仓,把大盛化工运料的四个司机和赵副局长的小舅子,全按在防空洞里了!”

屋内的煤油灯芯轻轻爆出一个火星。

贾铭亦转过身,将公文包平放在桌案正中,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全新的碳素笔。

时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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