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日头偏西,旧盐道拐进山坳,镖队在一处背风的乱石滩扎了营。
黄无可没跟太近,远远缀在三百步开外,趁押后的镖师回头张望,人就侧身滑进道旁的枯苇丛,敛息如石,连苇叶都不替他晃一下。等那颗脑袋转回去,石头又变回了人,从苇丛另一头钻出来,继续缀。
棺材就停在营地中央,八个人围着它吃饭,没人背对它坐。
天黑透,更练换岗,黄无可贴着乱石挪到下风口,方才那阵甜腻的香气又飘过来,比驿站里闻到的浓出三倍,熏得人脑门发胀。他把一枚乌钱压在鼻下,寒气顺着钱眼游走,那股甜味立刻被压成了若有若无的一丝。
灰堂的压惊乌钱,拿灰堂的香,倒也般配。
他趴在石缝里,听两个镖师蹲在棺材边啃干饼。
“哥,我夜夜做噩梦,梦见棺材板在敲。”年轻的那个声音发飘,“你说这玩意儿,真就只是口棺材?”
“闭嘴。”年长的啐了一口,“上头交代的,货送到白鹿峰脚下的黑水渡,接头人自会验货。你只管眼睛放亮,别的不许问。”
“可它夜里哭……”
“再哭也是货,”年长的把饼往嘴里一塞,“三天后下了船,这趟镖每人五十两,够你回老家娶媳妇了。值当吗?”
年轻的没接话,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黄无可把这几个字全数收进心里。黑水渡,验货,五十两,他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货,值得吞天阁一路裹蹄绕道,又值五十两一条人命。
三更过后,营里鼾声四起,守棺的两个换成年长的和一个刀客,一个靠着棺材打盹,一个抱刀半睁着眼。
等的就是这个半睁着眼!
他没有过去,绕到营地另一头摸出块拳头大的石头,扬手丢进西边灌木丛,那头应声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抱刀的刀客霍然起身,刀出鞘半寸,朝西边猫着腰摸过去,靠棺打盹的那个惊醒,骂了句什么,也揉着眼跟过去,两个呼吸的工夫,棺材前就空了。
黄无可贴地掠过去,指头在棺盖缝上一探,寒气灌进去,轻轻一撬。棺盖开了一条缝,一股甜香涌出来,混着活人的热气。
棺材里躺着个女娃,十四五岁年纪,身上捆着浸过药的绳索,嘴唇乌青,一双眼却睁着,正恶狠狠地瞪他。
黄无可一愣,被救的人有拿这种眼神看救命恩人的吗?
“别出声,”他把手指竖在唇上,探手去解绳索。
女娃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蠢货,香里有引魂散,你闻久了,半个时辰后手脚发麻。先……先把这枚药丸咬了。”
她的下巴朝棺材角落努了努,那里塞着一个小小的蜡封瓷瓶。
黄无可一怔,随即取过瓷瓶咬开,倒出药丸吞下去,一股辛辣直冲脑门,甜腻的香气果然淡了大半。
女娃盯着他,眼里的凶光慢慢变成狐疑:“……你是谁?吞天阁的苦肉计?”
“路过的,”他压低声音,“顺路开棺。”
女娃:“……”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显然是被这个答案噎着了:“路过的,顺手开棺?你知不知道这棺材外头八个人,渡口还有三十个?你是哪路神仙!”
“八个人我知道,两个刚走,还剩两个挨着刀,”黄无可手上不停,把药麻的绳结一道道松开,“渡口还有三十个,多谢提醒。”
女娃被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半天,忽然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只牵动嘴角:“……好,好一个路过的。我姓林,林晚照。白鹿峰剑院,记你一功。”
绳索尽数解开,他把人从棺材里搀出来,半扶半架往东边挪。女娃的腿麻得不听使唤,整个人大半的重量压在他肩上,嘴上却一刻不停:“往东绕开乱石滩,走溪床,水声能盖住脚步……哎,轻点,我腰上还有伤……你是真听不懂人话还是假听不懂?我说轻点!”
“我要是真听不懂,”黄无可把她往背上一驮,“你方才那口气都省了。”
营地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接着是七八个人踩着碎石奔跑的声音。东边眨眼乱作一团,棺材空了,人全惊动了。
“抱紧。”黄无可低喝一声,驮着她扎进溪床,踩着鹅卵石往下游跑。
身后火把亮起,人声顺着山坳滚过来:“往东追!货要是丢了,咱们五十两变五十个窟窿!”
追兵越逼越近,破空的箭声贴着耳朵飞,黄无可背着人左闪右避,忽然脚下一滑,两人一齐栽进水潭,冰凉的溪水兜头浇下,他借势把林晚照整个按进水里,自己也沉下去。
“你疯了!”林晚照在水里瞪他,气泡咕噜噜往上冒。
“水裹着寒气,香气散得快,追兵的狗鼻子闻不见。”他拽着她往潭底的岩缝里钻,“憋气,数五十个数。”
岩缝又窄又深,两个人挤在里面,听着头顶的火把光一格一格晃过去。林晚照贴着他的后背,忽然低低说了句:“……引魂散是熏不散的,你骗他们容易,骗我难。你身上有股寒气,比我的药还管用。你练的什么功?”
“家传的。”黄无可答得滴水不漏。
“剑院名册上没有姓黄的少年剑客,”她的声音贴着他耳根,凉丝丝的,“三月后开山试,我替我姐姐监考,每一个名字我都要过目。”
“那你就记住今晚,”他笑了笑,“黄无可,青溪镇,一个路过的。”
岩缝外,脚步声去而复返,在潭边停住了。至少六七个人,火把的光从水面透下来,把岩缝照得忽明忽暗。
“头儿,人真进了水?”
“捞!撒网,沿岸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水面扑腾声响成一片,黄无可的手按在剑柄上,心里默默盘算,硬拼,背个伤号,最多换三个,剩下的会跑,跑了就会围山。不拼,就得拖到他们搜完这片水。
正盘算着,背上的人忽然伸出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他按剑的手背上。
“鹏变式?”林晚照的声音轻得像水泡,“你方才在驿站外跟了我两天,九影的路数我隔着棺材板都听过。第一重后手使在三十七头狼身上,第二重,你是没使出来,还是不会使?”
黄无可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后手得有人接。”他答。
“我接,”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敲了两下,“数到三,我们从岩缝里炸出去,你往左,我往右。追兵会以为货在往左逃——他们中间,只有三个人是真懂剑的,其余的都是凑数的。”
“你腿还麻着。”
“麻着才好,”黑暗里,女娃的眼睛亮得吓人,“死人不用腿。”
数到三,两条身影同时破水而出,水声炸响的一瞬,黄无可反手一剑,九影齐出,八道虚影卷着水花扑向左边的人群,真正的剑锋藏在第九道里,贴着水面削断了最近那个刀客的刀柄。同一瞬,林晚照整个人平躺着重重砸进浅滩,四肢摊开,一动不动,真像具从棺材里滚出来的尸首。
“货在这儿——”左边的人声嘶力竭地喊,所有人齐刷刷扑向左边。
真正的黄无可已经驮着那具“尸首”蹿上了右岸的陡坡,一头扎进黑松林。等左边的人扑过去看清那具“尸首”会咬人时,松林里早没了人影。
后半夜,黑松林深处的一处石洞,林晚照裹着黄无可的外袍烤火,脸上的乌青退了大半。
“吞天阁劫杀剑院赴试的人,”她盯着火堆,声音发沉,“不是头一回。前年死两个,去年死四个,全在进山前。官面上的说法是山匪劫道。我姐姐不信邪,让我提前两个月动身,扮成寻常客商的女眷……结果还是折在半道上。”
“他们要活的,”黄无可往火里添了根柴,“驿站那晚我听见的,白鹿峰点名要的人,要活的。”
“要活的才可怕。”林晚照抱着膝盖,“死在半道的,是劫杀;活着送到黑水渡的,是要拿去跟剑院换东西。换什么,换什么才值我这条命?”
火堆噼啪爆了个星子,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喂,路过的。”林晚照忽然抬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火光下看得分明,白鹿衔着一柄剑,“开山试,你反正要去。打个赌?”
“赌什么?”
“赌谁先进山门,”她把木牌抛给他,“谁输了,进了山门得管赢的叫一声师姐,管三个月。”
黄无可接住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咧嘴一笑:“成交。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从来只赢不输。”
“巧了,”女娃重新把脸埋回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洞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点蒙蒙的亮。黑水渡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开船的号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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