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一早,江一舟踩着点进了办公室。
小林正趴在桌上抄数据,听见动静抬起头.
“处座,您可算来了。”
小林把一沓材料推过来。
“三县的核查底稿,我按您说的重新捋了一遍.”
“数字都在这儿,一笔对一笔,错不了。”
江一舟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不急着往上递。”
“先给我倒杯水,咱爷俩慢慢说.”
[这报告递早了,是给人递刀。]
小林摸不着头脑,还是乖乖倒了水.
“处座,证据都实锤了,还压着?”
“审计署郑主任那边的材料都寄出来了。”
“这时候不趁热打铁,凉了可就不好炒了。”
江一舟接过水杯,吹了吹热气。
“你当这是炒菜呢,还趁热.”
“我问你,三县空壳,背后是谁?”
小林想了想。
“账上走的是那家咨询公司.”
“法人是赵瑞龙的司机。”
“再往上,咱手里没证据.”
“对喽。”
江一舟手指头点了点桌子。
“现在报告递上去,顶多办三个县、一个司机。”
“真正的大鱼,连水花都不溅,就溜了。”
“你说这刀,是递还是不递?”
小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处座,那咱们就干等着?”
小林挠了挠头,有点不甘心。
“等,也不是傻等。”
江一舟把那沓材料往桌上一码.
“你再把那家咨询公司的底,给我翻一遍.”
“注册资金、法人、往来户头,一样别落下。”
“咱们表面上不动,暗地里先把网织起来。”
“得嘞,这个我拿手.”
小林应了一声,眼睛亮了.
江一舟把那沓材料摊开,抽出两张。
“这报告,你给我誊两份.”
“正本,只报部里一把手和审计署.”
“副本,锁我保险柜,谁要都不给。”
“走公开渠道那一沓,一张纸都别往外流.”
小林接过材料,眼睛瞪得溜圆。
“处座,您这是留后手?”
“万一上面问起来,我怎么回话?”
“问起来,我就说还在核。”
江一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核查报告讲究个严谨,对不对?”
“严谨的事,急不得。”
小林把材料抱在怀里,连连点头。
“懂了,我这就去誊。”
“誊完我亲手锁您保险柜里.”
“去吧。”
江一舟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
“嘴严点,连孙处那边,你也只说在核。”
小林前脚刚走,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北京的老号码.
江一舟看了一眼,立马坐直了。
“爸,您怎么这时候打过来?”
电话那头是徐仲衡的声音。
“汉东的核查报告,出来了吧?”
江一舟没瞒他。
“出来了,三县空壳,证据链齐了。”
“我正压着,准备只报部里和审计署。”
“压得对.”
徐仲衡顿了顿.
“但还不够。”
“这份报告,先压一压,别递上去。”
江一舟愣住了.
“连部里一把手也不递?”
“那可是王部长亲自批的联合核查。”
“批了,不等于现在就要结果.”
徐仲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点上。
“你先把报告攥在手里,一份都别发。”
“汉东的水,比你想的深。”
“这时候递上去,等于打草惊蛇.”
江一舟握着话筒,没吭声。
“你以为办掉三个县,就算完了?”
徐仲衡接着说。
“财政厅厅长刚被带走,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你这份报告一露头,后头的人立马缩脖子.”
“惊了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揪出它。”
“爸,我明白了。”
江一舟慢慢开口.
“您是让我等更大的鱼浮头.”
“浮头了,也别急着甩竿。”
电话那头,徐仲衡慢悠悠地说。
“先看棋,再落子。”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自己摘干净.”
“让他们以为,你手里只有三个空壳县。”
江一舟嘴角一咧,又赶紧绷住。
“得嘞,我懂.”
“报告我压保险柜,钥匙我挂裤腰带上.”
“少贫.”
徐仲衡哼了一声。
“还有,这两天汉东那边,怕是要来人找你.”
“无论是谁,你只打太极,不接招。”
“谁会来?”
“你自己悟。”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记住,位子空了,比位子上坐着人,还热闹。”
“话我点到这儿.”
说完,那边就挂了电话。
江一舟握着话筒,半天没放下。
老爷子这句热闹,他咂摸出味儿来了.
明着是让他压报告,暗里是点他那位子。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被人敲响了.
这回不是小林.
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国字脸。
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腰板挺得笔直.
那股子精明劲儿,隔着半条走廊都能闻见.
“请问,江一舟江副处长在吗?”
来人嗓门洪亮,眼睛直往屋里瞟.
江一舟放下话筒。
“我就是,你是?”
来人迈步进门,证件一亮。
“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
“侦缉处处长,专程来会会江副处长.”
江一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正主来了,猴子亲自登门,这是等不及了。]
“哟,侯处长.”
江一舟起身,慢条斯理地让座。
“快请坐,喝口热水?”
“什么风把最高检的领导吹我这小破处来了?”
侯亮平没坐,把证件收了回去。
“江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发的协查函,你们压了三天了.”
“今天我亲自来,就问一句,数据什么时候给?”
江一舟给他倒了杯水,轻轻搁在桌上。
“侯处长,协查函我收到了.”
“不是我们不给,是规矩摆在那儿.”
“国库数据涉密,得部领导批示.”
“还得商审计署联合调查,才能往外调.”
侯亮平眉头一拧。
“一个专项资金的数据,至于这么难?”
“反贪总局查案,部里还能不配合?”
“江处长,你这是故意拖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
江一舟坐回椅子上,手指头敲着桌面.
“程序是给所有人立的,不是给汉东立的.”
“今天我为侯处长破了例,明天人人都来要数据。”
“国库这摊子,还看不看了?”
侯亮平盯着他,往前逼近一步.
“可我查的是汉东的贪腐大案.”
“早一天拿到数据,早一天抓贪官。”
“江处长,你拦着,是心里有鬼?”
江一舟一点不恼,反而乐了。
“侯处长,扣帽子这招不管用。”
“我这是按程序办事,堂堂正正。”
“倒是你,连合会商请的函都没有.”
“就带着张嘴来要国库数据,合规矩吗?”
“江处长,情况特殊,能不能特事特办?”
侯亮平压着火气,又往前逼了一句。
“贪腐案子,我想你也不希望耽误。”
“侯处长,查贪官我举双手赞成。”
江一舟摊了摊手,一脸的为难.
“可赞成归赞成,口子不能从我这儿开.”
“今天为你破了例,明天张处长李处长都来。”
“国库的数据,岂不成了菜市场,谁要谁拎一筐?”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这是老成谋国.”
江一舟笑眯眯地顶了回去。
“侯处长,你回去补个会商函,三五天的工夫.”
“函一到,我头一个给你盖章,总成了吧?”
侯亮平被噎了一下。
他来之前查过江一舟,知道这是个笑面虎。
没想到头一回交手,就碰了一鼻子灰。
“好,好得很.”
侯亮平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
“程序我来补,函我让院里发。”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拖到什么时候.”
“那感情好.”
江一舟笑呵呵地送客。
“函一到,我们立刻研究,绝不耽搁.”
“侯处长慢走,我就不下楼送了.”
侯亮平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江副处长,我侯亮平办案,还没空手回过。”
“这回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
江一舟冲他拱了拱手,笑得没心没肺。
“我这人最认规矩,也最讲道理。”
“侯处长只要把程序走全了,我请你喝茶.”
侯亮平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咚咚作响。
那脚步声里,透着一股憋着的火气。
江一舟关上门,乐得笑出了声.
“猴子就是猴子,急成这样。”
“程序这道墙,你慢慢撞吧.”
[侯亮平越急,越说明他手里没实据,这道墙他翻不过去。]
笑归笑,他没忘了岳父的话。
能让侯亮平亲自跑这一趟,说明反贪总局盯得紧.
汉东这盘棋,比他先前想的还要大.
刚端起茶杯,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汉东的号码.
江一舟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慌。
“江处长,是我,李传富.”
“李厅长,稀客啊.”
江一舟靠在椅背上,拖长了调子。
“前儿你不是刚来过么,又想我了?”
电话那头没心思接他的玩笑。
“江处长,我们厅长出事了,您听说了吧?”
“省纪委的人,直接从办公室带走的.”
“整个厅里都炸锅了.”
“听说了,通报我看了.”
江一舟语气淡淡的。
“李厅长,你打这个电话,是想问什么?”
李传富卡了一下,声音更虚了。
“我就是……我这心里没底啊。”
“厅长被带走,我是副厅长,里外里说不清.”
“万一查到我头上,我可怎么办?”
江一舟坐直了,声音压低。
“传富厅长,我问你句实在话。”
“这三个县的空壳项目,你卷进去没有?”
“你给我交个底,我才好替你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没有,我真没有.”
李传富的声音带着哭腔。
“追加盘子是厅里让我来跑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谁知道这里头套着这么大一个窟窿.”
“你要是真干净,就别慌.”
江一舟的话斩钉截铁。
“头一条,把你经手的每一笔,都理出凭证。”
“第二条,谁让你跑的,你给我记清楚。”
“第三条,这几天别见生人,更别串供。”
“还有,千万别想着托关系去捞人.”
“这时候你四处烧香,反倒把自己烧进去。”
“我哪敢啊。”
李传富的声音直发颤。
“我现在就盼着,能把自己摘干净.”
李传富连声道是。
“江处长,我听您的,我都听您的。”
“那我这副厅长的位子,还保得住吗?”
“保住保不住,全看你自己.”
江一舟慢悠悠地说。
“你稳住,我让你动你再动.”
“我不让你动,你就装哑巴.”
“记住,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哎,哎,我记住了.”
李传富千恩万谢,这才挂了电话.
江一舟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老狐狸,吓成这副德行。”
“看来他身上,没沾着最大的那摊。”
[李传富贪是贪,可胆子小,这种人最适合当一颗棋子。]
中午饭都没顾上吃,小林誊完了材料。
他把两份报告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处座,正本副本,都弄好了。”
“正本您签个字,副本我锁柜里了.”
江一舟翻了翻,提笔签字。
“小林,下午你再去趟部办厅。”
“帮我打听个事,汉东财政厅这摊子,眼下谁在主持.”
小林眨眨眼。
“您是问代厅长的人选?”
“我早上就听说了,传得沸沸扬扬。”
“好几个名字都冒出来了。”
江一舟笔尖一顿。
“都有谁?你给我说说.”
“一个是厅里的老资格,姓卢的副厅长.”
“还有一个,说是从上面派下来的.”
小林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人讲,赵家那边,想推自己人上去.”
“赵家想推自己人?”
江一舟放下笔,眼睛眯了起来.
“可不是嘛.”
小林咂了咂嘴。
“厅长这位置,攥着全省的钱袋子.”
“谁坐上去,谁就替赵家守着那本账。”
“他们能不急吗?”
江一舟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跟他此刻的心思一样,沉得很。
[位子空了,赵家推自己人,反贪总局盯着,这把椅子到底落谁头上?]
他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窗玻璃上绕了个圈,散了.
“江一舟啊江一舟。”
他对着玻璃里的人影,自言自语.
“你说,这把椅子,会不会是给你留的?”
玻璃上的人影冲他乐,没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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