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拿起那份协查函,又看了一遍。
限期三日内回复.
江一舟笑了.三天?
侯处长,你太着急了。
这三天,他什么都不会给。
等你走完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他拿起笔,在协查函的右上角写了几个字.
“拟回:国库数据涉密,须部领导批示并商审计署联合调查,方可提供。”
写完,他把协查函放进抽屉里。
[侯亮平,这颗果子,我先摘了,你在后面追吧。]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江一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这汉东啊。”
他自言自语。
“水深着呢.”
“水深,才有鱼。”
“鱼大,才值当一网。”
协查函拟好了,江一舟没急着发.
他先把部里分管国库的副部长请来了。
副部长姓王,五十多岁,在财政系统干了一辈子,是个老财政。
“王部长.”
江一舟把协查函递过去.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要咱们国库司提供汉东的专项资金数据。”
王部长接过协查函,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侯亮平?”
“对。”
“侦缉处处长,签的字。”
“他要数据干什么?”
“说要查一笔流向汉东的中央专项资金。”
王部长把协查函往桌上一放,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这个侯亮平,在部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办案不要命,手伸得还长.”
“我知道。”江一舟说。
“所以我来请您批示。”
“咱们国库司的数据,是涉密的。”
“最高检要数据,不是不行,但得走正规程序。”
“什么正规程序?”
“部领导批示,然后商审计署联合调查.”
江一舟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他侯亮平一张协查函,就想让我们把国库数据给他?”
“不太合适吧?”
王部长看了他一眼.
“一舟,你的意思是……”
“拖.”
江一舟说了一个字。
“咱们不跟他硬碰硬,但也不给他开绿灯。”
“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王部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这事,就按你说的办。”
“你回去拟个回函。”
“就说国库数据涉密,须部领导批示并商审计署联合调查,方可提供。”
“好。”
江一舟应了一声。
“王部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王部长叫住他。
“一舟,汉东那边,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江一舟站住了.
他转过身,笑了笑。
“王部长,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小子.”
王部长也笑了.
“在部里干了这么多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平时你递东西上来,都是四平八稳.”
“今天这份函,你字里行间都带着股劲儿.”
“汉东那边,是不是有问题?”
江一舟没急着回答。
他在王部长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王部长,我怀疑汉东报上来的三个县,农村公路项目,是空壳套资.”
“空壳套资?”
王部长的眉头皱起来了.
“对.”
“项目是假的,工程队是空壳。”
“钱从中央下来,转几个弯就不知道进了谁的兜.”
“我已经让审计署汉东特派办的老同学,突击核查这三个县了.”
王部长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审计署的人,已经去汉东了?”
“对!”
“悄悄去的,没惊动任何人.”
王部长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一舟,你小子,胆挺大.”
“这种事,你一个副处长就敢先斩后奏?”
“王部长,我这不是胆子大.”
江一舟笑了笑。
“我这是按程序办事。”
“审计署核查,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我们国库司配合,也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我就是把该对的账,提前跟审计署通了个气.”
“通气可以,可别把自己绕进去。”
王部长敲了敲桌子。
“汉东那地方,水深.”
“你手里这点东西,够不着底。”
“那侯亮平要是咬死了要数据呢?”王部长问。
“他咬死,咱们就咬死程序.”
“程序这东西,走一遍少说半个月。”
“他等得起,汉东那笔账可等不起.”
王部长笑了。
“你小子,是拿程序当墙使。”
“我明白。”江一舟说。
“所以我才来请您把关.”
“至于侯亮平那边……”
江一舟顿了顿。
“他要数据,等审计署核查完了。”
“该给的,我们自然会给。”
王部长点了点头。
“行.”
“这事,就按你说的办.”
“记住,程序走完,谁来问都不怕。”
“我回去了。”
江一舟站起来,告辞.
从王部长办公室出来,江一舟长出了一口气。
[王部长这关过了,接下来就等审计署的消息。]
他回到办公室,小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处座。”
“什么事?”
“孙处让我把这个给您。”
小林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三个县的项目数据,跟部里台账对完了。”
“对不上?”
“对不上.”
小林推了推眼镜,表情很严肃.
“处座,这三个县报上来的数字,跟我们这边存的,差了将近三成.”
“差在哪儿?”江一舟接过文件夹.
“县财政报上来的投资额,比部里下拨的台账多了一截。”
小林翻开文件夹,指着一页。
“光东山县一个,就多报了两千多万。”
“多出来的钱,说是追加的材料款。”
“可这笔追加,部里根本没批过.”
“没批过,他们就敢先花?”
“账面上就是这么走的。”
小林咂了咂嘴。
“钱一出中央账,到了县里,怎么花的,咱就管不着了.”
江一舟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果然.
三个县报上来的项目投资额,跟部里台账上存的,差了一大截.
[数字是编的,钱是真的,空壳套资实锤了。]
“小林.”
“您说.”
“这事,你跟孙处知道就行了。”
江一舟把文件夹合上。
“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处里其他人。”
“我懂。”小林说.
“我嘴严。”
“嗯.”
江一舟挥挥手。
“去办吧。”小林溜了.
江一舟把文件夹锁进保险柜,拿起手机。
给郑明打了个电话.
“老郑,到汉东了吗?”
“刚到.”
郑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压得很低。
“我已经到第一个县了,正在看项目现场。”
“怎么样?”
“怎么样?”
郑明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一舟,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农村公路。”
“项目清单上写的农村公路,我到现场一看——路呢?”
“没有路。”
“荒地一片,连个路基都没有.”
“我问了旁边村里的老乡。”
“老乡说,这条路?打他们爷爷辈起就没见过。”
江一舟的嘴角一咧.
[没有路,连路基都没有,这谎撒得也太敷衍了。]
“工程队呢?”
“更绝.”
郑明哼了一声。
“我按清单上的公司名去查。”
“那家工程队,注册地是个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说,他就是挂个名,一年收两千块管理费.”
“两千块,就敢套中央两个亿。”
“另外两个县呢?”江一舟问。
“一个德性。”郑明说.
“西河县那项目在半山腰,我爬了半天才上去。”
“老乡说,那地方祖祖辈辈就没走过车。”
“南原县倒是有条路,可拖拉机都开不上去。”
“我量了量,路基比正常公路窄一半。”
“缩水缩得够狠。”江一舟说。
“老郑,继续查。”江一舟说。
“把三个县都跑完,把工程队的底也摸清楚.”
“我知道。”郑明说。
“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挂了电话。
江一舟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
侯亮平要三天内回复.
郑明也说三天之内给消息。巧了。
三天之后,他看谁先把汉东的账摸清楚。第二天。
江一舟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郑明的电话。
“一舟.”
郑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兴奋.
“三个县,全查完了.”
“怎么样……”
“空壳套资,实锤了。”
郑明在电话那头冷笑.
“三个县的农村公路项目,全是假的。”
“工程队是空壳,路是没影的路。”
“钱从中央下来,转了几个弯,就不知道进了谁的兜.”
江一舟的眼睛亮了.
“老郑,证据链齐了吗?”
“齐了.”
“项目假的证据,工程队空壳的证据,钱流向的证据,全齐了.”
“我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明天就寄给你.”
“好。”江一舟说。
“老郑,谢谢你。”
“谢什么。”郑明说。
“咱们老同学,客气什么.”
“一舟,这材料分量重,我可只给你一个人.”
“给我就对了。”江一舟说。
“别人问,你就说还在查。”
“懂。”
“对了,一舟.”
“还有什么事?”
“我在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郑明的声音压低了。
“这三个县的项目,资金流向,有一部分进了一家咨询公司.”
“咨询公司?”
“对!”
“这家咨询公司的法人,我查了一下——”
郑明顿了顿.
“是赵瑞龙的司机。”
江一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大鱼浮出水面了,这条线一拽,后面一串都得上来。]
“老郑.”
“您说.”
“这个咨询公司的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江一舟的声音很平静。
“包括审计署的领导.”
“我知道。”郑明说.
“我嘴严.”
“嗯。”江一舟说。
“材料寄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办。”挂了电话.
江一舟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赵瑞龙的司机.
光明峰配套工程的暗账.
这条线,比他想的还深。
他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第三天。
江一舟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部办厅的电话.
“一舟,快来看部里的内网.”
部办厅的小李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激动。
“什么事?”
“汉东省财政厅厅长,被省纪委带走了。”
江一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李,什么原因?”
“通报里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组织审查.”
“今天一早,省纪委的人直接从办公室带走的。”
“整个汉东财政厅,现在全乱了套.”
“哦.”
江一舟的声音很平静.
“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小林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口。
“处座,内网我也看了。”
“汉东财政厅厅长,真被带走了。”
“你说,这时候谁接他的班?”
“消息传得快,厅里几个副厅长都冒头了。”
“你消息倒灵。”江一舟说.
“我就听听。”小林缩了缩脖子.
“处座,这里头,有没有咱们的事?”
“不该问的别问。”江一舟说。
“把你手头那三县的账,再核一遍。”
“得嘞.”
汉东的钱袋子一把手,出事了。
那财政厅厅长的位子……空了。
他踱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
李传富前几天还来跑追加盘子。
嘴上全是家乡人民感谢部里.
他这趟,到底是替谁跑的?
厅长出事了,李传富这个副厅长,能不能接住?
还是说,他本身也沾着事?
江一舟的嘴角一咧。
汉东啊汉东。水深着呢。
水深,才有鱼.
鱼大,才值当一网。
他拿起手机,给岳父徐仲衡打了个电话。
“爸.”
“什么事……”
徐仲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四平八稳。
“汉东省财政厅厅长,被省纪委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徐仲衡说。
“我刚看完通报。”
“爸,您说……”
“别急.”
徐仲衡打断他.
“先看棋,再落子。”
“汉东的水,比你想的还深.”
江一舟沉默了几秒。
“爸,我知道。”
“可厅长出事,这时候不动,什么时候动?”
“你急什么。”
徐仲衡哼了一声.
“位子刚空,多少双眼睛盯着.”
“这时候你往前凑,就是把自己搁在火上烤。”
“那我就这么看着?”
“看着,也是一种下场。”
“爸,您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徐仲衡说。
“位子的事,轮不到你想。”
“你把手里的账做扎实,比什么都强。”
电话那头,徐仲衡慢悠悠地说。
“一舟,记住一件事.”
“您说.”
“财政厅厅长的位子空了,这是机会.”
“但机会,不是谁都能抓的。”
江一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爸,您的意思是——”
“先看棋,再落子.”
徐仲衡又说了一遍.
“别急。”
“我知道了。”江一舟说.
挂了电话。江一舟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厅长位子空了,这把椅子,到底会落到谁头上。]
他起身,凑到窗跟前。
窗外,北京的天,终于放晴了。
他望向汉东的方向。
财政厅厅长那把椅子,空着.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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