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凉州的风,冷得像刀子。
陈野把吉普车停在姑臧老宅院门外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压在夜色里,像一条伏在地上的黑龙。山脚下零星有几户人家,灯火昏黄,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风从白杨林里穿过去,呜呜作响,像有人贴着耳朵吹气。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车灯照着那扇朱漆大门。门上的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门环上生着一层铜绿,像干涸的血迹。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没有亮,却在风里轻轻晃,白得有些刺眼。
陈野是个做古建筑修复的人。
他见过太多老房子。西北的、江南的、山里的、城里的,破败的、翻修的、被拆了一半的,他都见过。按理说,这样一座老宅不该让他心里发紧。
可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不是怕。
至少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怕。
他只是觉得,这座院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人住过,也不像没人住过。
三天前,律师给他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文件。
“陈野先生,您太爷爷陈守山先生已于三日前去世。根据遗嘱,您作为陈家后人,需要前往姑臧老宅完成归宗守夜。”
陈野当时正在工地上看图纸。
他愣了一下,问:“守夜?”
律师说:“遗嘱上只写了这四个字。”
陈野对这位太爷爷几乎没有印象。
家里长辈很少提起他。偶尔提起,也只说那人年轻时去过祁连山,后来就一直待在老宅,很少出门。至于他做过什么,为什么独居,为什么临终前非要后人回去守夜,没有人说得清楚。
陈野本来不想去。
他工作忙,手里还有两个古建修复项目要赶。再说,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对这些老规矩没什么感觉。
可他最近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一口漆黑的井。
井壁湿滑,井底没有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抓着他的脚踝,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拖下去。
有个沙哑的声音一遍遍说:
“债期到了。”
“该还了。”
每次醒来,他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他查过自己的行程。
梦里那个声音说“债期到了”的日子,正好是十月十五日。
而今天,是十月十二日。
陈野推开车门,脚刚落地,一股土腥味就钻进了鼻腔。
院门没有锁。
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正房、厢房黑洞洞地立着,窗纸发黄,檐角垂着枯草。
手电光扫过去,墙角有几块青砖松动了,瓦当上刻着模糊的兽纹。陈野下意识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这些纹饰不普通。
不是寻常人家会用的东西。
他走进正房。
屋里比外面更冷。
八仙桌、太师椅、蒙着白布的柜子,都还在。奇怪的是,屋里并不脏。桌面上没有厚灰,地面也没有蛛网,好像不久前还有人进来打扫过。
可陈野很清楚,这座老宅至少十几年没人住了。
他走到八仙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黑色木匣。
匣子不大,约莫两本书叠起来那么厚。表面刻着繁复纹路,陈野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是饕餮纹。这种纹饰常见于商周青铜器,寓意贪婪、吞噬、镇守。
把它刻在一个木匣上,本身就透着股邪性。
陈野伸手摸上去。
指尖刚碰到匣盖,一股凉意顺着指腹钻进来,像摸到了一块冰。
他皱了皱眉。
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个旧匣子。
可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打开它。
陈野盯着那匣子看了几秒,还是掀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一本黑皮账本。
封皮像某种兽皮,摸上去油腻腻的,带着陈旧的腥味。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暗红指印。那指印颜色很深,深得不像几十年前的东西,倒像刚按上去不久。
陈野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竖排繁体,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已经发褐,有的还黑得发亮。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
李二狗,庚申年七月初七。
王翠花,辛酉年腊月二十三。
赵铁柱,壬戌年五月初五。
陈野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越觉得不对。
这些名字不像账目,更像某种记录。
可记录的是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纸比前面新。
最下面写着两个字:
陈野。
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陈野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2024年10月12日。
账本上的日期是:2024年10月15日。
三天后。
他手一抖,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屋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窗户纸轻轻鼓动,像有人从外面贴着它呼吸。陈野猛地回头,手电光扫过窗棂,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喵——”
声音很低,不像普通猫叫,倒像有人在喉咙里压着嗓子哼了一声。
陈野看向窗台。
那里蹲着一只黑猫。
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雪白。它静静看着他,眼睛幽绿,眼神冷得像人。
陈野刚想开口,屋里的灯忽然闪了两下。
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后院传来声音。
啪嗒。
啪嗒。
湿漉漉的,沉重的,像赤脚踩在泥水里。
那声音从井边传来,一步一步,朝正房靠近。
陈野握紧手电,心脏狂跳。
他告诉自己,可能是风,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老房子年久失修。
可那脚步声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能听出每一步都带着水声。
脚步声停在了窗外。
紧接着,一股寒气贴着窗缝渗进来。
陈野屏住呼吸。
下一秒,一张惨白的脸贴上了窗户纸。
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
它在笑。
陈野猛地按亮手电。
光打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只黑猫还蹲在窗台上。
它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他,开口说话了:
“你爷没告诉你,别碰这本账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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