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灵契
第三章 挡雨的人（旧版）

林满的债，比她想的来得快。

赵家管事把她叫到前厅那天，赵家少爷赵承志正歪在太师椅上嗑瓜子。

他看了林满一眼，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冲她爹林老三道：

老林头，你闺女这模样，倒也不算太磕碜。这样吧，三贯钱的债，我赵家也不稀罕。你把人留下，给我当个通房，债，一笔勾销，往后吃穿还都归我赵家管。

林老三立刻哈着腰，满口应承：赵少爷抬举，赵少爷抬举——

林满站在堂下，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

她前世活了三十八年，最恨的就是有人把她当物件。

可她也清楚，眼下这世道，姑娘家的一条命，在这些人眼里，还没一头牛值钱。她不能硬顶——硬顶，就是拿命赌。

她正飞快地盘算着脱身之法，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赵少爷好大的排场。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眉眼冷峻，手里攥着一卷账册。他看也没看赵承志，只把账册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咸不淡：

清河县去岁修渠，赵家名下那三十亩水田，报的是歉收免租。可我这册子上记着，去岁渠水长流，你那三十亩地，收成好得很。赵少爷，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厅里瞬间安静了。

赵承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嗑瓜子的手都僵住了：你、你谁啊？敢来我赵家——

在下沈砚，新到任的清河县河工。那人抬眼，目光像结了冰，赵少爷若是觉得我算错了账，大可去县衙找我。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了林满一眼，淡淡道，县衙的规矩，买良为妾，是要吃板子的。

林满心头一跳。

她看出来了——这个叫沈砚的河工，不是来帮赵承志的，他是来搅局的。而他搅这一局，顺带着，把她从火坑边上，捞了出来。

赵承志到底是欺软怕硬的主，听说是县衙的人，又提到吃板子，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悻悻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什么买良为妾，我赵家还不至于……你先回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林满福了福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她走出赵家大门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细雨。她没伞，刚要硬着头皮往雨里钻，一把油纸伞，忽然遮在了她头顶。

林满一抬头，就看见沈砚那张冷脸。

他撑着伞，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影上，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你爹欠赵家的债，是你自己在还？

是。林满答得干脆。

还几年了？

刚被卖进来。

沈砚没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后山那块荒田，是你在打理？

林满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刚到的河工，连这种小事都知道。

……是。她硬着头皮答。

我瞧过了。沈砚说，土太死，你一个人翻不动。下回，去河工所领两把新锄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说完，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连头都没回。

林满举着那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皂角气的伞，站在雨里，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见油纸伞的伞骨上，用墨笔写着一个沈字。

怪人。她嘀咕了一声，耳朵却有点发烫。

当晚，林满蹲在后山荒田里，把白天的事跟阿旱学了一遍。阿旱听完，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哟，有人给你送伞了？还送锄头？

他是河工，管水利的，许是看我一个丫头可怜。林满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味。

阿旱哼哼了两声，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村东那片柳林，就是老守田翁埋着的那片——前些日子，我听见地下有动静。有人在那边动土，动了不该动的地方。

林满握锄头的手，倏地一紧。

不该动的地方？

嗯。阿旱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凝重，那块地底下，好像压着什么。我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觉得，那块地底下，比我还老。

柳林上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片乌云。

林满抬头看了一眼，总觉得那云压得有些低，低得，像是要落下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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