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后山那块荒田,比林满想的还要惨。
翻开的土是死白色的,像晒了三十年的骨头,硬得锄头下去都能崩出火星子。田埂塌了半边,杂草倒是不嫌弃,疯长了一人多高。可林满蹲下去,把手指插进土里的时候,却听见了阿旱的声音,不再是哼哼唧唧的傲娇,而是一点一点,像在翻旧账:
头几年,这儿也是好田。种什么活什么,麦子能压弯穗。后来……后来老守田翁走了,这块地就没人管了。赵家说它不产粮,贱价收了去,又嫌弃它远,荒在这儿。我……我这一旱,就旱了三十年。
老守田翁?林满问。
阿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满以为它不肯说了,才听见它低低地道:
他是给我浇水的人。那年大旱,河干了,井也干了,他把自己的水省下来,一口一口浇在我的根上。他把自己渴死了。埋在了村东那片柳林里。可我……我连一捧他坟上的土,都够不着。
林满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前世研究土壤,见过太多地比人命金贵的荒唐事;可她也见过另一种——有人爱一片地,爱到把自己的命都赔进去。守田翁,就是后者。
所以你的心愿是,她轻声问,想去看看他的坟?
阿旱没说话。可林满感觉到,脚底下的土,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点头。
林满站起来,拍了拍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块荒田,心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三贯钱的债,她得还;这块地,她也得救——不为别的,就为那句我不想再旱下去了。
当晚,林满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从灶房偷了一把草木灰,又摸黑去村口的粪堆旁,悄悄铲了一捧最肥的土,混在一起,倒进了后山荒田靠里的那块地角里。前世的知识在她脑子里翻涌:草木灰补钾,粪土补氮磷,先给饿极了的地垫垫肚子,等开春翻地,再上沤好的堆肥。
第二件,她趁着月色,一个人跪在荒田中央,掌心贴地,把白天想了一路的话,一字一句地说给了阿旱听:
阿旱,我想跟你立个契。
什么契?阿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戒备。
地灵契。林满说,从今往后,我养你、护你、给你浇水翻土,让你重新活过来;你呢,养我的苗、给我的收成。但有一条——你得先告诉我,那块地,你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
荒田静了很久。
久到林满以为这事儿黄了。她刚要把手收回来,却忽然觉得掌心一烫——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涌上来,顺着她的血脉,一路烧到心口。
土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像晨雾一样,绕着她的手打转。林满看见,脚下的枯土里,竟钻出几星米粒大的绿意——那是草芽,是三十年来,这块地第一次,主动长出来的东西。
契,成了。阿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满没听过的郑重,从今儿起,这块地,认你。你叫它往东,它不往西。
林满看着掌心那枚淡金色的印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没跟阿旱说,她其实还留了个心眼:契约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相互的。阿旱有它的执念,她也有她要的收成。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先让这块地活过来,再让白水村的人看看,什么叫枯地生金。
第二天一早,白水村就炸开了锅。
有人看见,那个被卖进赵家抵债的克地丫头,天不亮就蹲在后山那块死田里,又是刨又是挖,弄得一头一脸的土,嘴里还念念有词。
怕不是疯了吧?村口的婆子嗑着瓜子,笑得前仰后合,克地还不够,还要去克那块旱了几十年的死地?
她爹都嫌她晦气,才三贯钱就把她卖了。有人接话,我看哪,赵家这债,怕是要烂在她手里。
这些话,林满都听见了。她没反驳,只是蹲在田里,把一块翻起来的土,举到眼前,闻了闻。
没事,她对着那块土轻声说,他们不懂你。我懂。
土里,传来阿旱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别扭的哼。
……哼,谁要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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