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夕阳的最后一缕直射日光,越过铺面屋檐,缓缓褪去。
光一消失,林守田肉身继续提高的进程便停了下来。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暮色轻轻剪断。
他握着粗糙的竹扫帚,站在杂货铺后院当中,低头清扫地面散落的干草、泥土与烂菜叶。
扫帚划过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座杂货铺分前后两院。前院是做生意的铺面,靠墙摆着木架,架上分门别类放着油盐酱醋、针线火柴、粗布零碎。柜台擦得发亮,算盘搁在边角,铜秤挂在钉子上,空气里常年混着酱油、桐油、干柴和旧木头的味道。来往客人三教九流,有提篮买盐的街坊,有蹲在门口歇脚的洋车夫,也有挑担子进城的菜贩。
后院不大,却比前院安静。
一间柴房,一间伙房,还有一间供掌柜居住的正屋。柴房角落里堆着干柴,底下铺了一层薄薄干草,那便是给他安身的地方。柴房墙根有潮气,夜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
王掌柜站在月亮门的位置,安静看着他干活。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
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孩童,放在一九四四年的敌占北平,绝非小事。
日伪保甲制度卡得极严。每家每户都要登记人口,街巷有保长、甲长,邻里之间互相看着。铺子收外人,不是只给一口饭那么简单。一旦被侦缉队、伪警盯上,被查出铺子里藏着一个身份说不清的孩子,整间铺子都要蒙受灭顶之灾。轻则罚钱关铺,重则抄家抓人。
王掌柜愿意给他一口饭,一半是恻隐,另一半,也是在观察。
林守田心里清楚。
这份差事来之不易,更是一场漫长的考验。
他没有因为得到落脚处就放松警惕。手里扫帚起落有条不紊,墙角缝隙里的尘土也不放过。
储物空间可以做到随心收纳,但在人来人往的杂货铺,他不敢。
哪怕只是从破衣怀里凭空摸出一块石头,都可能引来无数双眼睛。北平城不缺贪心的人,更不缺把小事往特务机关报的人。一个杂货铺小伙计若突然拿出值钱东西,第二天整条街都会知道。到那时,等待他的是盘问、勒索、盯梢,甚至一场说不清来由的牢狱之灾。
扫完院子,他又拎起水桶去往街口水井挑水。
七岁的身子看着瘦小,肩骨从破衣裳里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背。
一趟,又一趟。
他把后院两口大水缸全部灌得满满当当。
全程他刻意收敛力气。
没有把扁担压得笔直不动,也没有让脚步轻得像踩棉花。他把自己装成一个穷苦农家半大孩子拼尽全力能够达成的样子:肩膀微微发酸,脚步略沉,额角见汗,却不至于喘得说不出话。
若是表现得太过异类,立刻就会引来怀疑。
一个七岁孩子挑两桶水不费劲,不是本事,是麻烦。
干完挑水,他又整理后院堆放的货箱。散乱的麻包、纸箱被他一摞摞码放整齐,腐烂变质的零碎货物挑出来,堆到墙边等处理。他搬货时故意放慢速度,遇到重箱子,便装作吃力地歇一歇,再咬牙继续。
这些细节,王掌柜都看在眼里。
天彻底黑透,北平城内的街灯次第点亮。
远处街道时不时传来宪兵巡逻队皮靴敲打石板路的声响,一阵一阵,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声音像钝刀子刮在人心口,提醒着每一个躲在屋檐下的人:这座城是别人的。
晚饭是一碗黑乎乎的粗粮饭,配一小碟咸萝卜干。
粗粮饭有些硬,嚼起来带着糠皮味。咸萝卜干齁咸,却能让饭入口。林守田端过粗瓷碗,就着咸萝卜安静进食。王掌柜吃的也差不多,这年月能吃上粗粮饭的人家不多了,大多数人家晚上能喝碗棒子面粥就算过年了。
空间里的野果野菜也没有了,一时半刻他也不知道怎么去收集。
吃完晚饭,他主动把碗筷洗刷干净,放回伙房。做完所有活计,才退到后院柴房。
柴房狭小,干柴堆得高,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味道。他把干草摊开,简单铺成睡觉的铺位。房门只是一块单薄木板,门闩也不结实,挡不住外人的窥探。
林守田没有直接躺下休息。
他先走到柴房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后院四周院墙、月亮门出入口。哪里墙头低,哪里能翻过去,哪里堆着货箱可以垫脚,哪里视野被屋檐遮住。
战乱年代,多疑是活下去的第一样本事。
黑夜无光,他的听觉依旧敏锐。前屋铺面已经打烊关门,王掌柜和家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内容,断断续续传进他耳中。
他听不清每一个字,却能分辨语气。
有谨慎,有担忧,也有压低后的沉重。
他只维持浅眠,不敢沉沉睡死。但这已经是最近一段时间少有的能安稳睡觉的时刻了。
一夜安然度过。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朝阳越过东边的屋顶,金色直射阳光落进后院。
透过柴房的破门板,暖洋洋的触感笼罩全身。
体魄、五感、自愈能力的上限,又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上抬升。那种变化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春水浸进干土,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林守田早早起身,拿起工具,清扫后院、伙房。
铺子开门营业的时间越来越近,王掌柜也来到前屋,卸下门板,准备开张。
往后的日子,林守田便固定了一套生活节奏。
白天有直射太阳时,干活间隙,只要后院有阳光,他便借着扫地、搬货的机会,站到阳光底下,默默承接日照,提升肉身。
他的活计很杂。
挑水、扫地、清理货箱、给客人递货物、帮着搬不是很沉的麻包。面对客人,他低眉顺眼,不多言语,问一句答一句,把小伙计的模样学的透透的。
但他那双经过强化的耳朵,无时无刻不在接收铺子里的各类信息。
来杂货铺的人五花八门。
普通街坊百姓买油盐、针头线脑的,讨价还价几句,买完还得聊上几句。洋车夫、挑粪工来买火柴、烟丝烟卷,进门熟门熟路,放下铜板,拿了东西就走。偶尔还有伪警、特务装作普通顾客,进店闲逛,买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实则探听街面情报。他们问话时看似随意,但眼神却总在货架、后院门口、掌柜脸上停留。
也有少数人,买东西时会和王掌柜交换几句简短晦涩的话。
“今儿的盐比昨儿沉些。”
“沉些好,压得住秤。”
“那给我来二两,家里等着下锅。”
这些话别人单独听,不过是买卖油盐。可林守田听了,便察觉到不对。尤其是王掌柜说“压得住秤”时,眼神会微微一顿;买盐的人接过盐包,手指在包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些细节,他全部听在耳朵里,看在眼睛里,面上却看不出半点异样。
现代社会让他记住一条铁律:不该自己听的,就算听见了,也要咬死没听见,对大家都好。
王掌柜看在眼里,对这个少年越来越留意。
但试探,也接踵而至。
这一日晌午,铺子里客人不多。阳光从门缝斜斜照进来,落在柜台上,照得浮尘缓缓游动。王掌柜一边清点账本,看似随口闲谈。
“守田,你一路从城外逃难过来,路上可曾见到过皇军,还有城里进来人多不多?”
这是第一层试探。
想看一看少年会不会乱说话,会不会胡乱泄露路上见闻。
林守田手里整理着针线货筐,头没有抬,语气平实:“路上只顾着逃命,躲着兵。遇到人就远远躲开,记不得多少事。”
回答滴水不漏。
没有多余信息,既符合一个逃难孤童的处境,又没有抛出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王掌柜笔尖顿了顿,又继续问道:“那城里这么多日本人、侦缉队,你怕不怕?若是有陌生人找你问话,问铺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回?”
林守田停下手上活计,恭恭顺顺回话:“怕是肯定怕的,但我就是个干活的小伙计,掌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外人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就说问掌柜的。”
不多话,不自作聪明,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只懂干活的底层伙计。
王掌柜听完,没有继续追问,低头继续翻看账本。
但林守田心里清楚,考验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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