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日天蒙蒙亮,街巷渐渐苏醒。
最先醒来的不是人,而是早点摊贩支起炉灶的声音。柴火噼啪作响,油锅滋滋冒烟,蒸笼掀开时白气腾起,混着杂粮、葱花、酱香的味道,飘进破败的巷子里。
吆喝声此起彼伏。
“烧饼——热烧饼——”
“豆腐脑嘞——”
“馄饨,刚出锅的馄饨——”
这些声音对许多乞丐来说,是饥饿的折磨。对林守田来说,却是北平城开始运转的信号。
朝阳升起,直射阳光洒落街巷。
暖洋洋的感觉重新浸染躯体,体魄、感官的上限又开始极其缓慢地抬升。那种变化很细微,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土地,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林守田挪到屋檐没有遮挡的光斑之内。
他没有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只选了一处阳光能照到、又不至于引人注意的位置。旁边有几个乞丐也在晒太阳,有人闭着眼打盹,有人翻找衣服里的虱子。他混在其中,像一块被阳光晒热的土坷垃。
随后,他随着乞丐人流走上街头,开始乞讨。
他拿捏好分寸,不多言语,低着头向食客、过路行人躬身作揖。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大爷,赏点剩饭……”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的怯弱,却不至于让人厌烦。他不追着人讨,也不堵在铺子门口。谁愿意给,他便接;谁摆手,他便退开。
他要的不是铜板,而是残羹冷饭。
铜板惹眼。
一个流浪孩子若总能讨到钱,很快会引来地痞和巡警。可一碗剩菜汤、半块冷窝头、别人吃剩的饼边,虽然不值钱,却能填肚子,也不容易招人惦记。
能拿到别人吃剩的窝头、菜汤就足够。
他优先依靠市井乞讨获取食物,不去触碰百立方米储物空间的储备粮食。空间内的物资是绝境兜底,能不用就不用。那些东西不是用来过日子的,是用来保命的。一旦动了,就意味着他已经走到了危险边缘。
乞讨的同时,他的眼睛没有闲着。
大街之上,日军、伪军、汉奸特务往来穿梭。商号门前张贴着日伪告示,红纸黑字,写着各种禁令和通知。普通百姓步履匆匆,脸上多是压抑愁苦。有人低头走路,有人偷偷张望,有人被巡警呵斥后连忙赔笑。
林守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也在默默搜寻地下抗日力量的蛛丝马迹。
杂货铺、洋车夫、挑粪工、茶馆伙计、报童,这些都是地下交通员常用的掩护身份。想要跳出乞丐泥潭,长远活下去,找到可靠的地下联络点才有出路。
可北平城内遍布军统与日伪特务布下的钓鱼陷阱。
前世无数次审讯钓鱼的记忆,时刻提醒他:万万不能冒失上前搭话。
真正可靠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主动凑上来套近乎的人,也未必可靠。越是看似机会,越要压住心头的急。
一连几日,他都是如此。
白天沿街乞讨,靠着路人施舍的残羹剩饭果腹,绝不触碰空间内的战备干粮。只要街上有直射阳光,他便悄悄站到开阔位置,承接日照打磨肉身上限。阴天时提升停止,实力保持不变。夜里依旧回到后巷破门楼过夜。
几日乞讨,他摸熟了周边数条街巷,也把城内部分底层业态记在心里。
洋车夫拉着客人穿街过巷,知道哪条路通,哪条路堵。挑粪工走的是最脏的路线,却也最不容易被人细看。小杂货铺掌柜守在街坊之间,迎来送往,最容易听见各家各户的消息。
这些身份,都不是随便选的。
西城街口有一间中等规模的杂货铺,渐渐引起了他的注意。
铺面不算宏大,门板擦拭得干净,招牌旧却不破。里面售卖油盐、针线、火柴、粗布零碎,都是街坊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来往客人既有普通百姓,也有洋车夫、挑夫这类底层劳动者。
铺子里的掌柜姓王,是个中年男人。
王掌柜待人接物分寸感极强。面对普通街坊,他和气本分,话不多,却让人挑不出错。遇上伪警、特务上门盘查,他应答滴水不漏,既不卑躬屈膝,也绝不硬碰硬。遇到某些熟客时,他偶尔会有旁人不易察觉的简短手势,或者几句看似寻常的暗语。
“今儿的盐比昨儿沉些。”
“沉些好,压得住秤。”
“那给我来二斤,家里等着下锅。”
这些话单独听,不过是买卖油盐。可林守田听了几次,便察觉到不对。
王掌柜接济过实在活不下去的穷苦流民,但行事十分低调。他从不张扬,也不让人道谢,最多摆摆手,让人快走。有一次,一个饿得站不稳的老妇人倒在铺子门口,王掌柜没有大声叫人,只让伙计端了半碗热水和一小块饼出来,随后便把人打发走。
这一切,都不能就此断定对方就是地下交通站。
有可能只是一个心思缜密、心地尚可的普通生意人。
乱世里,有人坏得彻底,也有人把善心藏在谨慎后面。贸然上门吐露心思,一旦判断出错,便是灭顶之灾。
但这已经是他目前观察下来嫌疑最高的一处目标。
这一日午后,天上云层短暂遮住太阳。
肉身不再继续提升上限,但全部实力丝毫不减。林守田讨到小半块窝头,没有继续在主街游荡,绕到杂货铺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装作一个无事晒太阳的流浪孩童,继续远距离观察铺面。
铺子里客人来来往往。
有买油盐的普通街坊,讨价还价几句,买完便走。有神色匆匆的底层苦力,进门只说一句话,拿了东西便迅速离开。也有两次看上去像便衣的人进店,假意买香烟,实则四处打量,问东问西。
那名王掌柜应对得十分老道。
便衣问铺子开了多少年,他便答多少年。问有没有见过生面孔,他便说不清楚,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问铺子里有没有外人借住,他便摇头,说铺子小,后院堆货,连自己都住不开。
每一句都不多,不少,不慌,不乱。
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直到日头偏西,铺子里客人渐渐散尽。王掌柜站在门槛边,收拾摆在外边的货筐。他动作不快,却很有条理,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机会摆在眼前。
林守田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直接开口谈情报,万万不可。
自己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流浪乞儿,最合适的切入点,便是谋求一份后院杂役的活计。不求工钱,只求一口饭吃,夜里有个角落落脚。以小伙计的身份进入铺子,才能近距离观察,慢慢甄别对方真实立场。
若是对方只是普通商人,自己也能摆脱乞讨流浪的处境。
至少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风险依旧存在。
一个来路不明的孤童,在这个年代,任何店铺掌柜都要掂量收留的代价。日伪盘查严苛,收留外人,一旦惹上麻烦,整间铺子都要受牵连。王掌柜若是个谨慎人,未必会轻易答应。
林守田拍一拍身上尘土,把脸上的泥污简单整理。
他没有洗干净。
流浪孩子的脸若是太干净,反倒奇怪。他只是把遮住眼睛的乱发拨开,让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却依旧维持着流浪孩童的模样。
随后,他穿过街道,慢慢走到杂货铺台阶之下。
此时铺子里已经没有客人。
王掌柜正把一只空货筐搬回门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林守田恭恭敬敬低下头,孩童的声音不大,语气老实本分:“掌柜的,我会挑水,扫地,收拾院子。不要工钱,只求给一口饭吃,夜里有个角落能睡觉。”
王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满身泥污的少年身上,上下仔细打量。
眼前孩子看着也就七岁上下,身形瘦小,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有泥,手背有旧伤。可他的眼神沉静,和一般流浪孩童的浮躁或者过度怯懦都不一样。
这种沉静,不该出现在一个刚逃难进城的孤童身上。
王掌柜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表现出来。
“家里人呢?”
“村子遭了兵祸,全都没了。”林守田按照早已演练好的说辞回答,“一路逃难进城,没地去了。”
他情绪克制,没有刻意嚎哭卖惨。
一个真正被苦难压住的孩子,往往哭不出来。哭得太响,反而像演给别人看。
王掌柜沉默片刻,目光继续打量他,又抛出几个问题,询问路上逃难的见闻,进城之后靠什么活下去,有没有亲戚可以投奔。
林守田一一应答。
话语客观实在,不夸大,不编造离奇故事。
他说自己进城后睡过破庙,也睡过墙根。讨过饭,也被人抢过。知道城里巡警凶,不敢乱走。知道铺子要伙计,便想着来试试。
这些话半真半假,却足够圆融。
王掌柜心里在权衡。
铺子里后院确实需要人打扫挑水,整理货箱。可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孩子,风险不小。如今日伪盘查一天比一天严苛,保甲查得紧,巡警也时常上门。一旦这个孩子身上惹来祸事,整个铺子都要遭受牵连。
他看了林守田许久。
林守田也低着头,一动不动,像真的在等一个决定生死的答复。
片刻之后,王掌柜开口:“铺子里活计不轻。挑水扫院子,整理货箱,搬货卸货,样样都要干。管两顿粗饭,后院柴房可以容你过夜,没有工钱。若是偷懒耍滑,立刻就走,明白吗?”
林守田心中微微一松。
面上依旧恭顺:“我明白,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王掌柜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林守田低着头,跟在后面,穿过铺面,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货箱,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水井旁放着两只木桶。一只黄狗趴在门槛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下。
王掌柜指了指柴房旁边一间小棚屋。
“夜里睡那儿。别乱翻,别乱跑,别跟外人说铺子里的事。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林守田答得很快,也很稳。
王掌柜没有再说什么,只丢给他一把扫帚和一只木桶。
“先把后院扫了,再去挑半桶水。”
就这样,林守田得到了杂货铺后院杂役的位置。
从流浪乞丐,变成杂货铺的后院小伙计。
至少有了吃饭睡觉的落脚之地,也拥有了一个对外说得过去的市井身份。往后,他可以留在这里,继续观察甄别,静待时机。
但危险并没有远去。
日伪时期的北平,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夕阳缓缓下落,直射日光消散,肉身上限提升停止,但实力增长的爽感让人迷醉。
林守田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过后院青砖地面。扫帚划过砖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铺面里传来王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温和、平稳,听不出半点破绽。
他扫得很慢,却很认真。
不是因为怕被赶走,而是因为从这一刻起,这间铺子就是他的新战场。
这座暗流汹涌的城池之中,属于他的新一段挣扎求生,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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