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深了。
林守田回到柴房,躺在铺着麦草的木板窄床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潮气。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地砸在寂静的夜里。再远一些,大街方向隐约的车马声——那是赶夜路的脚夫,趁着宵禁前把货送到城西的栈房。
林守田闭着眼,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像一截沉在深井底部的枯木。
他的意识却清醒得很。
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他,真正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刀锋架在脖子上的那一瞬,而是刀锋撤走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平安无事的那段沉默。
浪人死了。尸体被他收进了储物空间,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可一个登记在册的日本侨民凭空消失,日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宪兵队、伪警察、侨民会,甚至那些游走在街巷里的便衣密探,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过来。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风声起来,等搜查展开,等风声过去的那一天。
一夜安然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守田便早早起身,挑水、清扫院落,如同往日一般做着杂役伙计的活计。铺门板一块块卸下来,杂货铺照常开门做生意。街坊邻里来来往往买油盐针线,王掌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气商人的模样。
可暗流已经从城南骡马市大街那边缓缓向北蔓延开来。
临近晌午,常来铺子里买旱烟丝的洋车夫带来了消息。南城果然炸了锅。
昨夜失踪的浪人名叫佐藤雄二,属于北平日本侨民会登记在册的闲散浪人。天亮之后,侨民会发现此人彻夜未归,派出人手四处搜寻,找到那处半边坍塌的废弃车马棚,翻来覆去搜了个底朝天,除了一地碎砖烂瓦和几蓬枯草,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血迹,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找不出来。人,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就没有来过。
侨民会当即向宪兵队报案。
日方勃然大怒,认定是中国人报复行凶。宪兵队联合伪警察,从骡马市大街开始,已经展开挨家挨户的突击排查。盘问昨夜在那一片活动过的所有路人,抓捕了不少南城的流浪汉、乞儿,带回宪兵队进行拷打讯问。街巷之上人心惶惶。
现在南城那边,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街上行人都少了一大半。洋车夫正常的说道,说完便离开了杂货铺。
听到消息,王掌柜的脸色一沉。
他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子,目光透过铺面的门板缝隙望向街面。来往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人经过,也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多看。
守田,王掌柜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几日小心应付着。
明白了,叔。
还有——王掌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昨日,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林守田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没有。一路上走的都是大路人多的地方,到了书局,办完事就回来了。
王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少年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什么端倪。但林守田的眼神坦荡得很,没有孩子被长辈盘问时特有的拘谨。
王掌柜收回目光,不再追问。
“心里有数就行。”他收回目光,低头拨弄起算盘,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外头世道乱。这几天把招子放亮喽,别惹事。”
林守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便转身回了后院。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问一句南城到底出了什么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紧张。
王掌柜望着少年穿过月亮门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
一个从乡下来的半大孩子,听到宪兵队全城搜捕的消息,既不害怕,也不好打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就走了。
这份平静,说明了很多东西。
往后的两三天,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不断有零星的消息通过采买货物的熟客、车夫带到德顺号。宪兵队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抓到凶手,审讯抓来的一批流浪人员,也没有问出什么有效口供。日方便准备开始扩大搜查圈,向着西城推进。保甲长孙德贵也接到上面下达的命令,要求所辖片区所有保丁严加巡查,登记夜间外出人员。
簸箩仓胡同,也被划入了外围警戒的范围。
街上流动的伪警、便衣密探数量明显增多。时不时就有小队军警穿行胡同,随机闯入民居抽查。
林守田严格遵守王掌柜的安排,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后院,借着干活晾晒布匹的机会,站在天井的日光光斑之下打磨体魄,极少踏出后院。只有在傍晚街巷人流最混杂的时候,才会借着倒煤灰的机会,短暂到巷口,不动声色观察街面军警的动向。
每一次出门,他都会刻意放慢脚步,佝偻着背,缩着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瘦弱怯懦的乡下少年。他的听觉也在日光强化下越来越强,即便隔着两道院墙,也能捕捉到胡同口伪警换岗时的低声交谈。
那些交谈的内容大同小异——搜查令、宪兵队、侨民会施压、限期破案。
日方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这一日午后,天上薄云流动,日光时隐时现。
前铺传来脚步声,保甲长孙德贵登门。依旧是那一身藏青色短衫,手里拎着那本厚厚的保甲登记簿,小圆眼睛半眯,进门先把铺面上下飞快扫视一圈。
王掌柜,想必你也听说了。孙德贵把簿子搁在柜台上,语气沉甸甸的,南城死了个日本浪人,宪兵队下令全片区排查。凡是近期夜里出过门的住户、伙计,全部要登记报备。
王掌柜脸上堆起应酬的笑意:孙保长,您这大热天的还亲自跑一趟,快坐快坐,喝口茶歇歇脚。
少打哈哈。孙德贵摆了摆手,目光扫向后院月亮门,你家那个保定来的侄子,叫林守田的,最近夜里有没有出去过?
问话直截了当。
王掌柜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诚恳:“孙保长,这孩子打保定乡下来的,您也看见了,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胆子还小,夜里连茅房都不敢去,天一黑就往后院柴房一缩,跟只猫似的窝着。”
孙德贵听了,脸上的紧绷松了几分。
他本来就不是真想查出什么名堂。上面压下来的排查令,保甲长挨家挨户跑一圈,登记几个名字,回去交差就算完事。一个杂货铺的乡下小伙计,能跟城南失踪的日本浪人扯上什么关系?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荒唐。
叫他出来,我见见。孙德贵往条凳上一坐,语气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硬了。
王掌柜朝后院扬声喊话:守田,过来见过孙保长。
后院,林守田听见呼喊,定了定神,又一次摆出那副怯生生乡下少年的模样,垂着脑袋,小步挪过月亮门,走到铺面柜台跟前。
孙德贵坐在条凳上,眼皮半耷拉着,上下扫了他一眼。瘦瘦小小一个少年,肩膀缩着,脑袋低着,额前碎发遮住半张脸,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
最近这几晚,有没有离开过簸箩仓胡同?孙德贵随口问道,语气已经像是在走流程。
林守田肩膀微微缩起,声音细弱:没……没有。天黑我就进后院,街上有老总巡逻,我害怕。
掌柜的能给你作证?
能。林守田低着头,夜里我一直待在后院,掌柜的知道。
孙德贵转头看了王掌柜一眼。王掌柜笑着点头:守田这孩子老实,确实不出门。孙保长尽管登记便是。
孙德贵嗯了一声,翻开登记簿,草草写了几笔。他压根没打算在这个瘦弱少年身上多费功夫——上面要的是排查记录,不是让他真去抓什么凶手。一个杂货铺的伙计,能有什么嫌疑?
他合上簿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
登记好了。上面要是问起来,我这边有据可查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往后夜里少出门,街上不太平。
说完便拎着登记簿,晃晃悠悠地出了杂货铺。
保甲长一走,铺子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王掌柜带着林守田走到后院,云层散开,阳光重新铺满青石板。
孙德贵这人不好糊弄,以后多仔细些。王掌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这回跟你没啥关系,放心。
林守田点了点头,没吭声。
王掌柜看着少年,又补了一句安心干你的活。
林守田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掌柜站在廊下,半边身子被阳光照着,半边身子落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上的事。
王掌柜不知道他杀了浪人。不知道他衣摆下有那抹暗色的痕迹。不知道那个日本侨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王掌柜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家子侄,打心眼里开始护着了。
这份恩情,林守田记在心里。
隔天午后,铺子里来了买烟个熟客,姓刘,在茶馆跑堂,平日里三教九流都见的着,消息多得很。
听说了没有?马伙计把铜板往柜台上一拍,压低了嗓门,城南那桩案子,结了。
王掌柜正给客人称花椒,手上没停,嘴上随口应了一句:哦?怎么结的?
警察署从南城沟里捞了个叫花子,身上搜出一块洋表,说是死的那个日本人的。刘伙计凑近了些,声音更低,那叫花子挨了三天打,招了。说是见那日本人醉倒在车马棚里,起了贪心,把人勒死拖进臭水沟冲走了。
柜台前头的客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掌柜称花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油纸里包,嘴上淡淡说道:那倒是省事了。
刘伙计嘿嘿一笑:谁说不是呢。宪兵队要的是结案,警察署要的是交差,死的是个吃喝嫖赌的浪人,抓的是个没人管的叫花子。两边都不亏。
他说完拿了香烟,哼着小曲儿出了门。
铺子里恢复了寻常的买卖声。
王掌柜把花椒递给客人,找了零钱,继续拨弄他的算盘。
林守田站在后院里,午后的日光铺满全身。
超人的听力,把前铺的声音听得真真切切的。
替死鬼。他低声说了三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发疼。
铺子里安静下来,连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都不响了。
两世为人,见过世面,手上还有人命,可头一回觉得结案这两个字,比刀子还扎人。
他站在院里,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可那暖流每往骨头缝里钻一分,他心里就沉一分。
南城沟里那个叫花子,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有没有爹娘。他或许只是饿了,或许都没捡到手表,就被人拖走,按在地上,一棍一棍打到招供。
那条命,是替他死的。
胡同远处,传来货郎摇拨浪鼓的声响,清脆而悠长。街坊邻居该买菜买菜,该串门串门,没人知道乱葬岗里多了一具尸首。
但林守田知道,他欠这个叫花子的,他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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