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只想随意生活
016(旧版)

略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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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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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田混在往来行人之间,肩膀缩着,脑袋低着,两只手拢在怀里,走路的样子和街上那些讨饭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的眼角余光不断扫视前后左右,听力最大限度张开,分辨周遭每一种声音。

穿过集市的时候,一个挑着豆腐担子的老头从他身边擦过去,扁担晃了一下,一块豆腐从筐里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两半。老头弯腰去捡,嘴里骂骂咧咧。林守田借着这个空当,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听了听身后。

还好,暂时没感觉到异样。

但这不代表就安全了。北平的街巷之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藏在暗处呢。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集市尽头的一条横巷,慢慢调转路线,向着城南方向迂回行进。

越往城南走,街面的格局渐渐变了。

西城的胡同窄,墙高,走在里头像是钻进一条灰色的肠子,两边的人家隔着墙能听见对方炒菜的声音。可宣武门往南,街面陡然宽了,铺面鳞次栉比,骡马市大街一带商号云集,书铺、木器行、车马行挤在街道两侧,招牌一面挨着一面,有的挑出檐外,有的挂在门楣上头,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车马往来络绎不绝,马蹄声碾过石板路面,响成一片,间或夹着车把式的吆喝和骡马打响鼻的声音。

同时,这一带伪警、宪兵的巡逻频次,比西城胡同里要密集得多。

林守田走过一家木器行的门口,正看见两个穿黑制服的伪警从对面踱过来,腰间别着手枪,手里拎着一根警棍,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却像两把刀子,在来往行人脸上一个一个地刮过去。林守田把脑袋又压低了几分,装作在路边踢石子玩,等那两个伪警走远了,才重新迈开步子。

往前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街口,一处临时哨卡横在大路中央。

数名挎着步枪的伪军拦断半条街道,逐一对过路行人盘问,查验良民证。大路上排起长长的队伍,挑着摊子的商贩、归家的百姓被迫停下脚步,挨个接受盘查。有人急得直跺脚,有人低声抱怨,被伪军一瞪眼,又赶紧闭了嘴。一个挑菜的老妇人掏了半天口袋,良民证揉得皱巴巴的,伪军接过去看了两眼,嫌上面的照片不像本人,把证往桌上一拍,让她站到旁边去。老妇人急得脸都白了,嘴里翻来覆去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哆嗦。

林守田立刻停下脚步,没有去队伍末尾排队。

他快速扫视四周。哨卡把守主路口,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上头搁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得伪军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侧边有一条窄窄的泥土岔道,通向一大片平民棚户区。岔道口也设了岗哨,但那名站岗的伪军孤身值守,歪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烟卷,大多注意力放在进出棚户区的住户身上,对于沿街边角晃荡的流浪孩童,往往懒得深究。

天色越来越暗,街灯陆续点亮。

林守田没有着急。他在路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片烂菜叶子,一片一片地往怀里揣,装作饿极了的乞儿在翻找能吃的东西。他一边捡,一边用余光盯着岔道口那名伪军的动静。

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挑着空担子的汉子从棚户区方向走出来,扁担两头的绳子晃来晃去,刮到了岔道口的桌板。站岗的伪军骂了一句,伸手去推那汉子,挑夫不服气,回了一句嘴,两个人拉扯起来。

林守田看准这个间隙,身子一矮,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绕开了哨卡。

一路上有路人匆匆走过,没人特意留意一个满身脏污的小乞丐。一个推独轮车的汉子差点踩到他的脚,骂了一声小叫花子,滚远点,林守田缩了缩身子,往墙根又贴紧了几分,等那汉子走远了,才继续往前挪。

绕过盘查点之后,他开始在棚户区内部的小胡同里兜兜转转。

棚户区里的路不像外头那样规整,东一条西一条,弯弯绕绕,有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土墙上糊着旧告示,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有几户人家的门开着,里头透出煤油灯的光,能看见一家老小围着一张破桌子吃饭,桌上摆着一盆棒子面粥和几根咸菜。林守田从这些门缝前经过的时候,脚步放得更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他在棚户区里转了足足两刻钟,记住了所以走过的路,才从另一头钻出来,重新回到骡马市大街的街沿。

街道两旁商号灯火渐次亮起,灯笼光晕摇曳。来往车马喧嚣,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响动连绵不绝。林守田沿着街沿慢慢往前走,目光逐一打量街边的牌匾。

一路向前,终于,一块黑底烫字的木牌匾映入眼帘——文奎书局。

门楣左侧挑出一根竹竿,上头挂着一面蓝底白字的布幌子,写着新旧书籍、笔墨纸砚,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但幌子下沿,一条窄窄的红布条垂着,颜色暗沉,像是旧布撕出来的边角料,混在幌子里毫不起眼。

林守田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识字,虽然繁体字难写,但招牌还是认得的。掌柜的可不知道,怕他不认识,特意交代他家的幌子跟别家的不一样,有红布条。

他站在街对面,没有急着靠近,而是蹲在墙根底下,装作捡石子玩耍,观察着书局环境。

铺面不算张扬,门面也不算宽大,两扇木门半开着。橱窗里摆着旧书、字帖、笔墨纸砚,几本线装书摊开在架子上,纸页已经泛黄。门口站着一个伙计,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蓝布褂子,正收拾摆在外面的书摊,把一本一本的书码进木箱里。临近打烊,进出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

书局左边是一家车马行,门口拴着两匹骡子,车把式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右边是一家干果铺子,掌柜的正站在门口收摊,把散落在簸箕外头的果干一颗一颗捡回去。街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偶尔有黄包车从书局门口跑过去,车夫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林守田足足观望了近一刻钟。铺面周边来来往往都是正常采买的百姓,有买书的,有路过歇脚的,有在干果铺子前头挑果干的。没有看见突兀的,也没有发现扎眼的。

眼下,这一处是安全的。

确认外围无异常,林守田才站起身,拍一拍身上的尘土,穿过马路,慢慢走到书局的门槛外面。

去去去,小要饭的,这儿不施舍吃的,上别处去。收拾书摊的伙计看见满身脏乱的孩子,皱起眉头,挥手想要把他打发走。

林守田没有退开,压低声音,说出王掌柜提前交代的暗语:

我来寻几本旧的农桑杂字,旧版的。

伙计手上收拾书本的动作微微一顿,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流浪模样的少年。

这句暗语,只有内部联络的人才知晓。

伙计的眼神变了一变,但脸上却故意板起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他把手里的书往木箱里一摔,声音拔高了半截:

去去去,都说了不施舍,你这小要饭的怎么还赖着不走?

他一边嚷嚷,一边大步走到门口,作势要关门。林守田纹丝不动,低着头,嘴唇几乎贴着门板。

伙计的手顿在门板上,声音依旧很大,像是在呵斥:

滚一边去!

可他侧身的同时,右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两短一长,是预先约定好的确认暗号。

林守田心领神会,装作被吓退的样子,往后踉跄了两步,嘴里含混地嘟囔着没有就没有,转身缩在铺门拐角,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摆弄脚边的石子,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赖着不走。伙计盯着他,确认没有旁人注意,才压低声音朝内堂喊了一声:

掌柜的,门口有个小要饭的,赶都赶不走,您出来瞧瞧吧。

内堂里传来一声沉稳的应答。片刻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掀帘走出来。身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瘦,鼻梁上架一副旧圆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他目光沉静,扫了一眼门外,又看了看伙计,伙计不动声色地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掌柜的走到门口,望了望,见林守田正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摆弄脚边的石子。

小要饭的,苏掌柜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你过来,我给你拿个窝头。

林守田抬起头,怯生生地望过来,慢慢站起身,磨磨蹭蹭的。

林守田走到门槛前,苏掌柜的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窝头递过去,同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是谁让你来的?

德顺号的王掌柜。

苏掌柜的朝伙计递了一个眼色。伙计会意,转身走到书摊前,一边继续收拾外面的书摊,一边留意大街上的动静。

林守田往前踏出小半步,接过窝头,用仅有两人可以听见的音量,说道:老家的宅子破了,最近来了一群野狗。

苏掌柜的听完,镜片后面的眼神骤然凝重。

慢点吃,别噎着。他指尖轻轻叩击门板,去吧。

林守田微微颔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街面走去。

伙计故意又提高了嗓门:

下回再来,可没窝头给你吃!

林守田低着头,缩着肩膀,装作被骂怕了的样子,一路小跑着消失在街巷深处。

伙计目送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收好书摊才把门板合上,回头看了苏掌柜的一眼。

苏掌柜沉默了片刻,像是盘算着什么。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街面上隐约传来的车马声,和桌上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灯油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苏掌柜的摘下眼镜,用长衫袖口擦了擦镜片上那道细划痕,声音很轻:

准备一下,今夜有书要送。

夜色已经铺满天际,一轮残月浮在城头。林守田顺着来时摸索出来的路线,钻入连片的居民区胡同。

大部分路段都还算平静,直到途经一处荒废的废弃车马棚。

棚子半边坍塌,堆着朽坏的木轮与干草,地处两条胡同交汇的死角,住户稀少,入夜之后几乎没有行人。

还隔着数十步,林守田过人的听觉,便捕捉到棚子里传来男人醉酒的嘶吼,还有女子压抑的哭叫。

他脚步一顿,矮身贴着院墙阴影悄悄靠近,借着断墙缝隙向内瞥去。

一个穿日式短褂、腰间别着短刀的日本浪人,浑身酒气,满脸通红,正死死拽住一名妇人的胳膊。妇人拼命挣扎哭喊,却被浪人一巴掌扇倒在地。浪人嘴里叽里咕噜吼着日语,脚下踹翻地上的竹篮,篮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这一带远离大街,夜里少人经过,附近住户慑于浪人的凶名,不敢出来出头。

浪人醉眼惺忪,正要弯腰拉扯倒地的妇人,准备把人拖进残破的车马棚深处。

妇人绝望的求饶着。

林守田心底恨意翻涌。敌占区,这种事情并不少见。若是就此走开,这名妇人今夜怕是难逃厄运。

储物空间在意识深处沉寂,一把缴获的刺刀悄然出现在手上。

突然那名妇人趁着浪人酒醉手劲稍有松懈,连滚带爬朝着棚子外狂奔。醉醺醺的浪人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短刀,跌跌撞撞在后面追赶。

林守田找准时机。

整个人蜷缩身体,借着墙根的黑暗掩护,如同一道瘦小黑影,猛地斜冲而去。

浪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逃跑的妇人身上,完全没有提防侧边暗处冲出来的孩童。林守田借着奔跑的冲劲,肩膀狠狠撞击浪人腰部后侧。浪人醉酒之下重心本就不稳,腰部遭受重击,身躯重重向前扑倒。

还不等他挣扎爬起,林守田已经扑到他的后背,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腰眼,右手举起刺刀,刀尖对准后颈,狠狠扎了下去。

刀锋在巨大的力量下贯穿骨肉,浪人的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四肢猛地抽搐两下,彻底不再动弹。

林守田松开手,刺刀还插在浪人后颈里。

整个过程短促,只有闷响,其他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名受惊吓的妇人,只顾埋头逃命,头也不回的钻进远处胡同,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守田快速起身,扫视四周。手上动作不停,快速打扫现场。地上这具浪人的尸体瞬间被收纳进空间,包括沾了血的土地和妇人留下的篮子杂物。

现场看不出半点痕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稍稍平复呼吸,继续沿着胡同网向北而去。

一路上虽有零星伪警巡逻,但是凭借一身乞丐打扮,混在普通百姓之间,一次次有惊无险地擦肩而过。

横穿半座北平城,一路有惊无险。

等他绕回到簸箩仓胡同后街的时候,街巷大部分住户已经熄灯歇息。整条胡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踏过石板路的声响。

林守田绕到德顺号后院侧小门,抬手叩门,两短一长,是预先约定好的归来暗号。

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王掌柜就守在门后,看见浑身尘土的少年平安归来,悬了大半晚的心,总算落回肚里。他飞快伸手,一把将林守田拽进后院,随即咔哒一声,把侧小门牢牢关严落闩。

后院夜色沉沉。

消息送到了?王掌柜压着嗓子问道。

送到了。林守田轻轻喘了几口气。

王掌柜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那就好。

危机暂时解除,可北平的罗网依旧密布在城市每一条街巷,这一次把消息送出去,可下一次呢?

林守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下蹭到的暗色痕迹,不动声色地把手抬了抬。

那件事,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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