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刘府的门口人声鼎沸,各派人马云集,旗帜林立,像是一锅被烧得沸腾的江湖大杂烩,热气蒸腾,杂味横生。
苏晨跟在岳不群身后,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漩涡,脸上挂着一副新入门小弟子的懵懂神情,然而眼神却在人群里悄悄地扫。
然后他扫出了问题。
不是一个小问题,是一个叫他脑子里嗡了一声的大问题。
他看见了全真教的道袍,那个身量清瘦、眉眼冷肃的女道人,周身气息凛然,是孙不二,神雕里的人物,和这里隔着少说一两百年的时空。他又往旁边看,俞莲舟,倚天里的武当二侠,此刻站在角落里,手按剑柄,神情沉稳,和旁边一个他认不出来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再转过去,全冠清,天龙里头的人,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人群里,腰背挺直,仿佛理所当然。
苏晨把脚步放慢了一分。
他以为自己是重生进了笑傲江湖的世界,然而眼前这个场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想简单了。
这不是笑傲江湖,这是一个把金庸古龙的所有世界全部揉进同一口锅里熬出来的综武世界,杂而不乱,各占一席,热热闹闹地在同一个天空下呼吸。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处境,然后发现情况比他以为的复杂了不止一个层级。
好,他接受,反正他已经接受了太多次意外,这一次只是剂量更大了一点。
岳不群在门口如鱼得水,与各派掌门执手叙旧,笑容温煦,谈吐从容,每一句话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把一个正道领袖的体面维护得滴水不漏。
苏晨站在他身后,用新弟子的身份被顺带着介绍了两轮,各方点头示意,他亦一一还礼,面上平静,心里头的目光却一直在人群里搜寻。
然后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张脸。
余沧海。
青城派掌门,矮瘦,两撇八字胡,眼神阴毒,嘴角常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整个世界都欠了他几两银子。
苏晨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随即又松开。
他在心里头告诉自己:冷静,不是时候,这里人太多,硬冲是找死,稳住。
他稳住了,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意压了下去,跟着岳不群进了刘府正堂,找了个位子坐下,把眼神落到别处,不去看余沧海那个方向。
他知道自己若是一直盯着,那股热意迟早要压不住。
岳灵珊坐在他旁边。
苏晨进来的时候往她这里看了一眼,她今日换了件浅杏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朱红的细绦,把腰身勒出了一个利落的弧度,鬓边压着一支小小的珠钗,低调却精巧。她正托着下巴打量四周,见苏晨坐过来,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收住,把那个将要成形的弧度压了回去,重新把脸转向前方,一副端庄的模样。
苏晨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位师姐的城府,还是稍微浅了一点。
刘正风已经开始在台上讲话了,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把金盆洗手的来龙去脉说得动情,说得大义凛然。
岳灵珊听了两句,已经开始走神,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规则的节奏,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无聊。
苏晨侧过脸,压低了声音:师姐。”
岳灵珊听见这声呼唤,微微一顿,往他这边扫了一眼,没说话,算是回应。
无聊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往另一边飘了一下,随即收回来,嘴角下沉,把那个刚刚冒头的兴致重新压了下去。
苏晨把她这个细微的变化收进眼里,心里头暗暗好笑,却没有挑破,只是换了个角度:不如咱们打个赌?”
岳灵珊的耳朵竖起来了,然而那双眼睛却带着防备,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转过脸,以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赌什么?”
先谈彩头,再说题目,苏晨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如果师姐赢了,我任凭你差遣,说什么便是什么,绝无二话。”
岳灵珊听到任凭差遣四个字,眼睛里生出一点光,那点光来得快,但她压得也快,没让它扩散出去,她继续用那副审视的眼神看他:那你赢了呢?”
苏晨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比刚才随意了三分的语气说:我赢了,师姐亲我一下。”
岳灵珊直接站起来了,脸已经红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同时装下了羞和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赢了,师姐亲我一下,苏晨表情平静如水,这话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师姐耳力不好吗?”
你、你……岳灵珊指着他,手指尖微微发颤,她扭头往宁中则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见她娘正在与岳不群低声说话,没注意这边,她重新把视线转回来,恨恨地压低声音,小林子,你就是怕输才这么说的,你是怕我!”
苏晨半眯起眼,往她这边慢慢靠近了半分:师姐,我现在用的名字是苏晨,为了规避仇家,这件事你忘了吗?另外,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听上去倒像是师姐自己怕了。”
岳灵珊被这话堵了个正着,她睫毛颤了颤,把那股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硬生生咽了下去,抬起下巴,挺直了背脊,眼神带着绝不服输的倔劲:行,你说,赌什么,我应了!”
苏晨在心里悄悄笑了一下。
鱼入网了。
你信不信,今日这金盆洗手,洗不成?”
岳灵珊皱眉,看了台上的刘正风一眼,随即摇头,嘴唇刚动了个开口的形状,正要说这怎么可能,台上忽然生变。
且慢!”
一声暴喝从侧门方向砸进来,满堂皆惊,扭头看去,嵩山派的人冲了进来,史登达当先,一根金针电射而出,精准地刺在了刘正风面前那口金盆上,金盆应声侧翻,清水哗的一声漫了出去,洒在地板上,折射出几道细碎的光,随即消散无痕。
堂内的气氛瞬间凝住了。
岳灵珊的嘴巴微微张着,没合上。
她慢慢地转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向苏晨,苏晨正撑着下巴,用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迎接她的目光,嘴角勾着,弧度悠闲。
怎么……她的声音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隐约的不服气,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苏晨无辜地耸了耸肩,师姐不信?”
岳灵珊当然不信,然而此刻堂内乱成一团,她也没空细究,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下来,嘴角抿着,悄悄把那口气咽了,低声说:不算,你是蒙的,再来一个。”
苏晨对她这耍赖的劲头毫不意外,连眉毛都没抬:好,那你信不信,这屋顶上现在有人藏着?”
岳灵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横梁,随即低下来,脸上写着理所当然的不信:这是刘师叔家里,戒备森严,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头顶的瓦片错动,梁上落下三道人影,噗噗噗,脚步声落地,嵩山派的服色,三人肃立,将刘府内的形势彻底压住,空气里的剑意登时浓了三分。
岳灵珊的下巴险些挂不住。
她瞪着苏晨,那双眼睛里藏着数不清的问号,指尖蜷了蜷,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寻一个消化这份震惊的出口。
苏晨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这边侧了侧脸,不急,不催,就这么等着,眼神里带着一点点温和的打趣。
岳灵珊对上他这个眼神,脸上的红意悄悄漫上来,她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下巴,拿出了壮士赴死的气势:行,输了就是输了,我认。”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把嘴巴往苏晨脸上那个方向慢慢探过去,颈侧的那根细腱因为这个姿势绷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睫毛低垂,指尖悄悄在桌沿底下攥住了一块衣角,无处安放的紧张就这么藏在那个小小的抓握里。
苏晨看着这个画面,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没有往别处看的意思,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脑子里那道清脆的提示音冒出来了:叮,检测到高危人物即将死亡,触发紧急支线:保护刘府少女刘芹,限时任务,时间紧迫,请宿主立刻处理。”
苏晨在心里骂了一个字。
他扭头往场内一扫,史登达的剑已经架上了一个少女的脖颈,金属的寒光贴着那道白皙的颈侧,少女被迫仰着头,眼神里满是惊恐,那张脸生得清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发髻歪了,碎发粘在鬓边,惊出的薄汗把她的睫毛都濡湿了。
刘芹,刘正风最小的女儿。
苏晨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周围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落了过来,岳不群,宁中则,余沧海,定逸师太,还有正乱作一团的各派人马,全都往他这边看。
还有一道目光。
岳灵珊终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嘴巴还探着,而那个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她顿时脸红到了耳根,迅速坐直了身子,把刚才那个动作以最快的速度从自己身体的记忆里抹掉,然而脸上的温度出卖了她,半天散不下去。
旁边的宁中则侧过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珊儿,你在做什么?”
岳灵珊把手摆得像拨浪鼓:没什么,没什么,娘你看前面。”
然而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已经落在了那个站起来的少年身上。
苏晨对那些目光置若罔闻,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史登达和刘芹身上,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那一瞬间的静谧里传得清晰:这位前辈,手下留情。”
史登达的眼神往他身上一落,带着审视,也带着轻蔑:哪来的小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苏晨往前走了一步,神情平静,语气不卑不亢:晚辈苏晨,华山派末学,的确没有说话的地方。只是这位姑娘不过是一介女眷,年不过及笄,她既不会武功,也不通江湖事,刀架在她脖子上,前辈要逼问的真相,她又从何而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场内,落在各派掌门的脸上,语速慢,字字落地:何况今日刘府,诸多前辈见证,倘若一个孩子就这么死在这里,这件事传出去,说的是刘掌门的是非,还是动刀的那位前辈的名声?”
堂内的气氛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动。
余沧海在角落里用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眼神往苏晨身上滑了一下,那道目光像是蛇信子,轻飘飘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阴毒。
苏晨没有往他那个方向看。
他继续站着,等着。
史登达沉默了片刻,剑锋微微松动了一分,然而那把剑终究没有彻底收回来,他的眼神扫了一圈,在各派掌门的神情里做着自己的判断。
刘芹就那么被架着,那双惊惶的眼睛往苏晨这边飘过来,落在他身上,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块不知道是不是够硬的浮木,带着一种未敢确信的希冀。
苏晨垂眼,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这江湖从来不缺刀,从来不缺血,缺的是有人肯在刀落下来之前,多开这一句嘴。
他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再往前,就在这个位置,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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