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广宁门城头硝烟弥漫,炮声依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刚刚那道来自居庸关方向的急报,像一块千斤重石,狠狠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城头上的将士手里兵器都微微发沉,不少人下意识转头向西边天际望去。滚滚黑色烟尘横贯地平,马蹄踏地的闷响隔着十余里地隐隐传过来,密密麻麻的骑兵黑影,正顺着官道朝北京城急速逼近。
城外皇太极站在土台高处,也看见了西边漫天飞扬的尘土。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那是他提前调遣、绕路奔袭居庸关的一支侧翼骑兵。
原本主力在通州击溃明军之后,便分出一支精锐,绕道直奔居庸关,就是为了截断西边各路勤王兵马,同时从京城西面施压,让朱由检首尾不能相顾。
两支兵马一东一西,两面合围,把北京城死死箍在当中。
“很好。”皇太极抬手按住腰间弯刀,眼底寒光毕露,“西边铁骑已至,大明京师外援断绝。继续轰击广宁门缺口,今日之内,必破北京城!”
传令兵举着令旗飞快奔走,红衣大炮再度装填,黝黑炮口重新对准城墙破损之处。
城头上,人心浮动。
东边八旗主力还在疯狂猛攻,西边又杀来一支铁骑。京师四面被围,各地勤王大军迟迟不见踪影,谁心里都清楚,再这么耗下去,城墙迟早会被红衣大炮生生轰碎。
几名随同朱由检登上城头的文臣,脸色白得如同宣纸。
方才文华殿里血淋淋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他们不敢当众再提议和,可心底那股求生的念头,又开始疯狂冒头。
一位老侍郎往前踏出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东西两面皆有敌兵,城防压力已经到了极限。不如暂时遣使出城,假意谈和,拖延几日,等候天下勤王兵马赶来。”
话音刚落,旁边几人连忙跟着小声附和。
假意议和,说到底,还是想走屈膝妥协的老路。
朱由检身上铁甲沾着硝烟与血点,目光冷冷扫过说话众人。
“假意谈和?”他声音不高,在炮火喧嚣里格外清晰,“皇太极何等老辣,岂会看不出我们是在拖延时间。遣使出城,只会让城外敌军看穿我们内里底气不足,攻势只会更加凶狠。”
“再者,一旦开启议和通道,城中将士刚刚鼓起的死战之心,瞬间便会溃散。人心一散,就算城墙还在,城,也守不住了。”
几句话,把众人的说辞直接堵死。
那老侍郎面皮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往后退去,再也不敢多言。
朱由检转过头,看向身侧满身硝烟的魏忠贤。
“传两道旨意。第一,立刻抽调两千厂卫番役,赶往西直门布防,无论西边来的是什么队伍,先把城门牢牢守住,不许任何人擅自开启城门。第二,派人登上西城箭楼,举号旗,按照预先约定的暗号,向西边来军示警。”
魏忠贤心头微微一动,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下去安排。
旁边的参将听得一头雾水。
预先约定的暗号?陛下什么时候和西边兵马定下过暗号?
绝大多数人都以为西边这支队伍,铁定是敌军的第二路铁骑。
城下,皇太极已经等不及东西两面同时施压。
“攻城!”
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轰隆隆——!!
新一轮炮弹铺天盖地砸向广宁门残破缺口。碎石砖瓦四处飞溅,城垛大块大块往下崩塌。
八旗步兵举着盾牌,如同黑色潮水,朝着城墙缺口疯狂涌来。刀枪如林,喊杀声震天动地。
“守住缺口!”守城参将嘶吼着,亲自拎着长刀冲上前线。
明军将士咬牙死战,滚木、擂石、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往下倾倒。冲在最前面的八旗士兵成片倒下,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尸体,不停往缺口处猛冲。
鲜血顺着缺口砖石汩汩向下流淌,战况惨烈至极。
就在广宁门厮杀达到顶峰之时,西边官道上疾驰而来的那支骑兵,忽然放缓了冲锋的速度。
隔着数里远,这支队伍忽然变换阵型,各色旗帜次第展开。
西城楼上值守的士兵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睛朝远方细看,紧接着浑身一震,失声大喊:“不对!不是敌旗!是大明军旗!是大同、宣府边军的旗号!!”
城头上所有人全都猛地一怔。
皇太极站在东面土台之上,脸上从容的笑意骤然僵住。
他死死盯着西边远处那片缓缓铺开的大明军旗,眉头狠狠拧起。
怎么可能?
宣府、大同的边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按照原本的推算,各路边军至少还要七八日,才能抵达京师外围。
难道是自己那支绕道居庸关的侧翼骑兵,在路上遭遇了大明边军,被对方反过来一路追到京城脚下?
城墙上的大明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我们的人!勤王大军到了!”
“宣府大同的边军赶过来了!我们有救了!”
压抑许久的绝望一扫而空,高涨的士气瞬间冲上顶点。连正在缺口处拼死厮杀的士卒,手上力道都重了几分。
随同登城的几名文臣,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方才还盘算着议和保命,此刻腰杆瞬间挺直。
“陛下!勤王兵马已至!大明得救!”
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可朱由检立在城头,目光沉静,脸上不见半分欣喜。
他抬手压了压,周遭喧闹的欢呼声慢慢平息下来。
“先别急着高兴。”朱由检目光远眺西边烟尘,“传令西城守军,继续严守城门,不许轻易放下吊桥。再派一名胆大的使者,单骑出城,前去与这支队伍接洽,核对边军内部专属暗记。”
这话一出,不少人面露不解。
明明大旗都清清楚楚摆出来了,分明是自家勤王的边军,为何还要如此谨慎?
那名刚刚劝过假意议和的老侍郎忍不住开口:“陛下!旗帜分明乃是宣府、大同边军,千里来援,乃是忠义之师,何必如此多疑,冷了天下将士的心?”
朱由检侧过头看向他。
“八旗素来善用伪装之计。若是敌军换上我们的旗帜,冒充勤王军,骗我们打开西直门,大军便可顺势杀入城内。到时候,整个京城,顷刻间便会陷落。”
“一面军旗,做不得准。”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里骤然一凉,方才涌上心头的狂喜,硬生生被浇下去大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其中凶险。
战场之上,伪装旗号、诈开城门的计策古来有之。倘若真是敌人假扮,贸然开城,便是万劫不复。
西城之下,那支打着大明边军旗号的队伍,不断向前靠近,队伍之中,不断有人朝着城头高声呼喊。
“宣府总兵麾下,奉令入京勤王!快快开启西直门,放我等入城协防京师!”
一声声喊话顺着风传上城头,声音真切,听不出半点异样。
城外东面土台上,皇太极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着西边那支队伍,心里也拿不准对方究竟是谁。
若是真的宣府大同边军抵达,自己手头兵马两面受敌,局面立刻会被动起来。
片刻之后,西边那支队伍之中,忽然分出一小队人马,脱离大队伍,朝着西直门疾驰而来,高声催促开门。
就在城头守军打算按照朱由检的吩咐,派出使者出城核对暗记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一小队疾驰向前的骑兵,猛地从背后抽出弯刀,挥刀便砍向旁边毫无防备的明军斥候!
他们哪里是什么宣府、大同勤王边军!
正是皇太极派出绕道居庸关的那一支八旗精锐!
只是半路截杀了一小股大明传令骑兵,缴获边军旗帜号衣,索性就地改换装束,伪装成勤王援军,打算骗开西直门!
方才远处展开的大明军旗,全都是用来迷惑城头守军的幌子。
只要西直门城门一开,他们就能径直冲进城内,从背后夹击广宁门方向的守城兵马。
城头之上,无数人亲眼看见了城下骑兵拔刀动手的一幕,浑身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若是方才脑子一热直接打开西直门,后果不堪设想。
先前开口劝谏、说陛下多疑的那名老侍郎,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他还在指责帝王猜忌将士,险些就要酿成灭城大祸。
魏忠贤站在一旁,心底暗自后怕,越发佩服朱由检的城府与眼光。
皇太极站在东面高地,看见伪装已经被城头识破,知道诈城之计彻底落空,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蠢货!既然骗不开城门,那就直接强攻西直门!”
他厉声嘶吼,东西两面同时发动猛攻。
东面红衣大炮继续疯狂轰击广宁门缺口,西边这支伪装败露的八旗铁骑,也调转马头,向着西直门城墙发起冲锋。
北京城,东西两处城门,同时陷入战火。
可就在东西两边厮杀如火如荼之时,居庸关更远方的地平线上,又有一大片滚滚烟尘缓缓升起。
这一次,烟尘范围更为广阔,无数各色大明将旗,在长风之中猎猎舒展。
真正的宣府、大同,还有三边各镇的勤王大军,终于踏破路遥,赶到了京师外围。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