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短信。一条接一条,像某种密集的轰炸。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陈默先生,请于明日上午九时至国防科技大学第三实验楼407室报到。此函具有强制效力,拒不到场将依据《特殊技术管控条例》第十七条处理。】
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公章。
陈默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然后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陈默出现在国防科技大学第三实验楼门口。
他不是被“请”来的。
凌晨四点,他出门去废品站找铜管。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巷口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车灯没亮,引擎也没响,但他知道里面有人。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废品站。
所以他等。等到早上八点,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商务车上下来,胸前挂着国防科技大学的工作证。
“陈默先生?”
“嗯。”
“请跟我来。”
于是陈默跟着他走了。
——
第三实验楼407室是一间很大的会议室。
长桌,十二把椅子,投影仪,白板。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旁边是几块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各种陈默看不懂的数据图表。
桌边坐了六个人。
最中间的是一个穿军装的老人,头发花白,肩膀上扛着两颗星。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07-19-ALPHA技术评估报告】。
左边是两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穿格子衬衫。右边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另外两个位置空着。
陈默被领到长桌末端坐下。没有人给他倒水。
军装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
“嗯。”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老人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
“这是国家异常技术响应组提交的评估报告。你的装置——他们称之为‘等离子体约束切割器’——在测试中表现出了超出当前材料学框架的切割能力。切口精度达到工业级激光切割水平,但热影响区几乎为零。”
他停了一下。
“报告结论是:该技术具有重大军事应用潜力。”
陈默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所以,我们需要确认三件事。第一,这项技术的来源。第二,你是否具备独立研发能力。第三,你是否愿意配合国家进行技术转化。”
“不愿意。”
老人把文件在桌面上推了半寸。
“你还没听条件。”
“不需要。”
“陈默,”老人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一些,“你的装置是一把没有保险栓的枪。我们不是在跟你商量,我们是在评估,你是该被收进枪套,还是被当场销毁。”
陈默看着他。
“销毁我?”
“你昨天拒绝了星耀传媒的五百万签约。今天你的出租屋被人换了锁。明天可能会有人用更极端的方式接近你。”老人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我们查过了,你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银行账户余额37块5毛。你没有任何对抗能力。”
陈默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查得很清楚。”
“这是我们的工作。”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装置是用废品站的材料做的。”
“知道。”
“那你应该也明白,我能在废品站做出这种东西,就能在任何地方做出来。”
老人没有沉默。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才抬起头。
“陈默,你确实能在废品站做出来。”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但废品站没有航空级钛合金,没有工业级超导电容。你走出这扇门,连一块纯度99.9%的铜板都买不到。你以为你在制造工具?不,你只是在用垃圾拼凑玩具。没有国家的供应链,你的技术永远只能停留在切暖气管的阶段。”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国家级机构真正的底牌,不是枪炮,而是对资源的绝对垄断。
然后右边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开口了。
“陈默先生,我补充一个信息。”她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段视频截图,“今天早上八点,国防科技大学材料工程学院的周明远教授在央视《科技前沿》栏目接受采访,公开质疑你的技术真实性。”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里,周明远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穿灰色西装,表情严肃。主持人问他:“周教授,您如何看待近期网络上流传的‘民间大神手搓光剑’视频?”
周明远的回答是:
“我认为这些视频存在严重的学术造假嫌疑。从材料学和物理学的角度来看,所谓的‘等离子体约束切割’在当前技术条件下不可能实现。视频中的切割效果很可能是通过CG后期合成或者特殊道具完成的。”
他顿了顿,把音量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我们注意到,这位自称‘默’的主播,其真实身份是一名高中辍学的无业人员。他没有受过任何正规的材料学或物理学教育。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声称自己发明了超越工业级激光切割的技术——这在学术上是不可接受的。”
视频截图下面是一行字幕:
【周明远:民间光剑系学术造假,呼吁有关部门介入调查。】
陈默看完,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所以你们叫我来,是因为有人说我造假?”
“不完全是。”军装老人说,“周教授的公开发言引起了军方的高度关注。我们需要一个权威的技术鉴定。”
“那你们鉴定了吗?”
老人沉默了。
“鉴定结果呢?”
还是沉默。
陈默站起来。
“你们已经鉴定过了。结果和沈清雪的评估报告一样——你们也解释不了。所以你们叫我来,不是为了鉴定,是为了让我交出技术。”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僵硬。
“陈默——”
“我说了,不愿意。”
陈默转身走向门口。
“你站住。”
说话的是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她站起来,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陈默。
“在你走之前,我建议你看一样东西。”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
“这是周明远教授昨天下午的通话录音。”女人说,“通话对象是你的前女友,林晚。”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你确定不听?”
陈默没有回头。
女人按下了播放键。
周明远的声音从平板电脑里传出来:
“……小晚,后天听证会的事,就按我们说的来。你不用多想,说几句该说的就行。”
林晚的声音:“周教授,我……我不确定……”
“你不需要确定。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小晚,你想想,陈默现在已经被全网封杀了,他没有任何前途。你跟着他有什么好处?但如果你配合我,我可以推荐你去国防科技大学读研,全额奖学金。”
长久的沉默。
然后林晚说:“好。”
录音结束。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陈默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觉得愤怒。他只是觉得……荒诞。就像一台精密仪器,突然被要求去理解一堆乱码。他的大脑自动过滤了林晚的声音,只留下了周明远那句“全额奖学金”。
原来,这就是人类社会的底层逻辑。交易。
他没有说话。他握着门把手,没有猛地攥紧,也没有骨节泛白。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精确、极其缓慢的力度,将金属把手向下压。
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响。
但他能感觉到,左手掌心的烫伤处,正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生锈般的刺痛。他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理智的齿轮,在咬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又像是一场无声的驱逐。
——
林晚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指死死抠着手机边缘,指甲缝里泛出缺血的苍白。
她盯着屏幕上周明远那句“拜托了”,胃里突然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想起陈默出租屋里那股散不去的松香和汗酸味。想起自己签声明时,周明远拍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温暖,甚至带着点长辈的慈祥。
但此刻,那只手的温度在她记忆里,变成了一块烙铁。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极了陈默那天看她的眼神。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了穿堂风里。
——
当天晚上,陈默打开了直播。
他的账号已经被解封了——沈清雪说过会处理,看来她确实处理了。
直播间名称还是“默”。头像还是空白。
在线人数:0。
陈默把镜头对准桌面。桌上放着一块铜板、两根铁管、一卷焊锡丝、一个从废品站捡来的钕铁硼磁铁。
他拿起手机,在直播间标题栏打了几个字:
【下一步:磁吸攀爬靴】
然后他点了开始直播。
人数从0跳到15。然后是50。然后是200。
弹幕开始飘。
“卧槽,主播回来了??”
“账号不是被封了吗?”
“今天切什么?”
“标题写了,磁吸攀爬靴???”
“主播要造钢铁侠的鞋?”
陈默没有看弹幕。
就在他拿起电烙铁的瞬间,视网膜深处突然弹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字符:
【检测到07-19核心装置远程握手信号。深层认知匹配度:97.3%。】
陈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那行字符消失了。
他低下头,开始焊第一组线圈。
他的左手掌心,那层淡蓝色的微光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蛇,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缓缓游动。
松香的味道散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
他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是因为他脑子里的那个东西,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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