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回潮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那种要把脑袋撕裂的剧痛终于像退潮一样慢慢消散。陈默的体温开始回升。35.2℃。35.5℃。35.8℃。36.0℃。他松开蜷缩的身体,慢慢坐直。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甚至比清醒更甚——那是一种把所有退路都烧掉之后的、没有余地的清醒。
沈清雪坐在他旁边。她的手还按在他的后背上,保持着那个姿势,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动过一下。“结束了?”她问。声音有些干涩。“这一波。”陈默说。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保温杯,手有些抖,但稳稳地喝了一口水。“下一波呢?”“系统说47小时。但刚才提前了。”“提前了多久?”“不知道。可能几个小时。可能更短。”陈默放下杯子,撑着膝盖站起来,“没时间了。”沈清雪收回手,也站起来。“你要去实验室?”“嗯。”“你刚经历了一次回潮。你的肋骨还没长好。你的体温刚刚恢复正常。”“正因为这样,时间才更紧了。”陈默看着她,“赵维德的文章发出去之后,舆论已经发酵了。如果我不能在直播之前拿出一个能用的东西——”“你就坐实了‘骗子’的标签。”沈清雪接过了话头。“不只是骗子。”陈默说,“他们会把我当成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危险分子。然后观察者组织就有了正当理由——‘清除’一个对社会有威胁的实验体。那是最高优先级的清除令。”
沈清雪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舆论是一把刀。赵维德握着刀柄。观察者组织握着刀刃。而陈默站在中间,赤身裸体。“实验室在哪?”沈清雪问。“学校旁边。我租的一个旧仓库。”“我送你。”“你的身体——”“我的身体没问题。”沈清雪打断他,“你的身体才有问题。所以我送你。而且,你需要有人帮你递扳手。”
陈默看着她。她的脸依然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他不需要看清她的脸。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手掌的温度。记得她在车里说“跟我走”时的语气。这些东西不在视觉皮层里。在更深的地方。在心脏里。在骨髓里。“好。”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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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在城南。一栋废弃的纺织厂厂房,被陈默用周明远给他的最后一笔研究经费租了下来。铁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陈默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像是不欢迎任何人的到来。里面很暗。沈清雪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几根老旧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勉强亮起。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大约两百平米。左边是工作区。一张巨大的金属工作台,上面堆满了零件、电路板、液压管路和焊接工具。墙上挂着一排图纸,用磁铁固定在铁板上。右边是测试区。空荡荡的,地面上有轮胎碾过的痕迹。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一个电热水壶、几箱吃了一半的方便面。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纸和空咖啡罐。这是陈默的生活痕迹。或者说,这是他作为一个“被遗弃者”的生存痕迹。沈清雪看了一眼那张折叠床。床单是灰色的,已经洗得发白。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陈默径直走向工作台。他打开台灯。台灯的光圈罩住了工作台中央的一个东西。外骨骼。第一代。就是他穿进工厂废墟的那套。现在它被拆开了。脊柱支架断成两截。左臂的液压管路破裂,接口处有焦黑的痕迹。右臂的伺服电机外壳裂了一道缝。战损。严重的战损。陈默看着它。像看着一个为了保护自己而战死的战友。
“第二代的设计图呢?”沈清雪问。陈默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很厚。他翻开第一页。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第一代的问题。”陈默说,语速极快,“一,功率密度不够。液压系统的能量转化效率只有37%。二,脊柱支架的刚性不足,在极端负载下会断裂。三,控制延迟太高。从神经信号到机械响应,延迟0.8秒。”“第二代解决了?”“理论上。”“理论上?”“我需要测试。”“用什么测试?”“用我自己。”
沈清雪看着他。“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高强度的负载测试。”“我知道。”陈默转过身,看着沈清雪。“赵维德说得对。第一代是伪科学。功率不够,效率太低,控制延迟太高。如果我只靠第一代上直播——”“他们会把你撕碎。”“不是他们。是我自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指关节上还缠着绷带。绷带边缘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迹。“我不能输。”“为什么?”陈默看着她。“因为如果我输了,他们就会说我是一个疯子。然后他们就会说,一个疯子的话不值得听。一个疯子的记忆不值得信。一个疯子的存在——”他停了一下。“不值得被保留。”
沈清雪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嗡。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然后她走到工作台旁边。她拿起图纸,翻到第二页。“这里。”她指着一个标注,“液压回路的压力阈值。你设定的是12MPa。”“嗯。”“工业标准是15MPa。你留了20%的余量。”“不够。”“你想提到多少?”“18MPa。”“那余量只有——”“不到10%。”“太危险了。一旦过载,液压管会直接炸断,把你的胳膊炸飞。”“我知道。”
沈清雪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现在。”“你的身体——”“沈清雪。”他看着她。“帮我拆第一代。”沈清雪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放下图纸。走到工作台对面。她拿起扳手。“拆哪里?”陈默看着她。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她的手很稳。像她切菜的时候一样稳。像她在车里握住他的手时一样稳。“脊柱支架。”陈默说,“先把断裂的部分取下来。”“好。”
他们开始拆。陈默负责精密部件。沈清雪负责拆卸固定螺栓。她的手很巧。不是专业的机械师。但她学东西很快。陈默教她一遍,她就能记住。拆卸的过程很慢。每一个螺栓都需要特定的扭矩。每一个接口都需要标记位置。他们在工作台前站了三个小时。中间陈默的头痛发作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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