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默把车停在路边。
引擎熄火之后,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一路上的路灯、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全都在这一秒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液压拳套里残余的嗡鸣。
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松开。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沈清雪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你在哪?”
陈默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车,没有灯光。城郊的公路两边是荒地和废弃的厂房,远处有几盏路灯,光线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不是伤,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反应。刚才在停车场里,他的身体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机器,所有的疼痛、疲惫、恐惧都被系统压在了某个阈值以下。现在机器停了,所有的东西一起涌回来。
肋骨的钝痛。前臂伤口被冷风吹到的刺痛。还有右手——液压拳套还戴在手上,合金撞击面上的痕迹已经干涸,变成一层暗红色的壳,粘在他的皮肤上。
陈默低头看着那些痕迹。他试着摘下拳套,手指扣住腕部的卡扣,用力一拉。没拉开,卡扣被痕迹粘住了。
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第三次,他用了更大的力。
“咔哒。”
卡扣松开的瞬间,拳套从手上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陈默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有压痕,指关节的皮肤被磨破了,渗着血。他攥了一下拳头,很疼。
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疼,说明他还是人。
远处有灯光。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车灯从公路的尽头切过来,白色的光束在荒地上扫过,像探照灯。
陈默站在路边,没有动。
三辆车。第一辆是黑色的越野车,车身侧面有沈清雪之前开的那辆车的同款标志。后面两辆他没有见过。
车队在他面前停下。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沈清雪从驾驶座上下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作战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别着一把——陈默看了一眼,没有看清型号,但挂载的样式不像民用的。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外套,动作极快,下车之后立刻散开,占据公路两侧的位置。
不是警察,也不是普通安保。
沈清雪走到陈默面前。她停在三步之外,没有立刻靠近。
她的目光从陈默的脸上扫到他的手,再到他前臂的伤口,最后落在他脚边那只沾着暗红痕迹的液压拳套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你受伤了。”
“小伤。”
“肋骨?”
“裂了两根。还没长好。”
沈清雪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的动作,但陈默看见了,她在克制。
“车里的人呢?”
“没死。一个昏迷,一个肩膀断了。”
“车呢?”
“废弃停车场。城郊往东七公里,左手边第三个路口进去。”
沈清雪点了一下头,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两组去停车场。确认现场,回收车辆。三组留在这里。”
四个人没有多问。两组上车,掉头驶向城郊方向。剩下的一男一女留在公路边,站在十米外的位置,面朝外侧警戒。
沈清雪重新转向陈默。
“他们还有人来吗?”
“不知道。”
“那我们先离开这里。”
“去哪?”
沈清雪看着他:“安全的地方。”
陈默没有动。
“沈清雪。”
“嗯。”
“那些人不是冲我来的。”
“什么意思?”
“他们收到了指令。不杀我,评估污染程度。”
沈清雪的瞳孔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
“他们用的加密通讯。但我能听到。”
沈清雪沉默了。她能听到陈默这句话里的意思。不是炫耀,是陈述。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听到加密通讯的内容。但陈默能,这意味着他的听觉、他的神经、他的身体——已经不完全是一个正常人的了。
“你之前说过,07-19项目。”陈默说,“第七轮实验。我是实验体07。”
“是。”
“那‘污染’是什么?”
沈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陈默。他的脸色很白,前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右手垂在身侧,指关节的皮肤磨破了,血和干涸的暗红色混在一起。但他的眼睛很清醒。比清醒更甚,是一种被剥到最内层之后的、没有任何遮蔽的透明。
“污染是——”沈清雪开口。
她的话被打断了。
陈默的瞳孔突然收缩。他猛地转头,看向公路尽头的黑暗。
“有人来了。”
沈清雪的手按在腰间的挂载上:“几个?”
“两个。步行。从东边过来。速度很快。”
沈清雪没有质疑他的判断。她对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那个留在公路边的男人立刻从外套下面抽出一把定向干扰器,蹲在越野车后面,枪口对准东边的黑暗。女人则绕到陈默身后,拉开第二辆车的后门。
“上车。”
陈默没有动:“等一下。”
“陈默。”
“他们不是行动人员。”
沈清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不一样。”陈默说,“行动人员的脚步重,重心低。这两个人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停了一下,“像猫。”
话音刚落,东边的黑暗里闪了一下。不是灯光,是高频脉冲开火时的幽蓝闪光。
“砰!”
一发能量弹打在越野车的车身上,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沈清雪的反应极快。她一把抓住陈默的衣领,把他拽向第二辆车:“上车!”
这一次陈默没有犹豫。他弯腰钻进车里。
外面的枪声密集起来。不是连射,是精确的、间隔均匀的短点射。每一枪都打在越野车或第二辆车的车身上,没有一发打偏。
沈清雪蹲在车门旁边,拔出手枪,朝东边的黑暗开了三枪。尖锐的破空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然后安静了。
“撤!”沈清雪喊。
留在外面的男人收起定向干扰器,钻进驾驶座。女人绕到副驾驶。沈清雪拉开后门,把陈默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跟着钻进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引擎轰鸣。第二辆车猛地窜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陈默被惯性甩到座位上。他的肋骨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了一声,用手按住胸口。
沈清雪坐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车在黑暗中疾驰,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掠过,像被拉长的影子。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浅,不是因为困,是因为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骨的裂缝,疼得他不敢深呼吸。
沈清雪伸手,从车门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卷绷带。
“手。”
陈默睁开眼:“什么?”
“你的手。”她指了指陈默的右手。指关节的皮肤磨破了,血渗出来,沿着手指滴在座椅上。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不是问你有没有事。”沈清雪说,“把手伸出来。”
陈默看着她。她的语气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是一种很平的、没有余地的陈述。像“天是蓝的”,像“水往低处流”。
陈默把右手伸出去。
沈清雪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不是冰冷的,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凉。像冬天早晨的第一杯温水——不烫,但足够让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她用绷带缠住他的指关节。一圈,两圈。动作很轻,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克制。她在克制自己不要用力,不要握得太紧,不要让他疼。
绷带缠好之后,沈清雪没有立刻松手。她握着他的手。三秒,五秒。
陈默没有抽回来。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指粗糙,指腹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茧。两种完全不同的手,现在握在一起。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碎片,边缘不吻合,但拼上了。
就在这时,陈默的视网膜上,突然弹出了一行血红色的字:
【警告!检测到高危生物信号!】
【目标:沈清雪。】
【威胁等级:致命。】
【分析:该个体正在通过物理接触,强行干涉宿主的情感抑制阈值。】
【定性:致命病毒。】
【建议:立即切断接触!执行清除程序!】
陈默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松开手。
他反手握住了沈清雪的手。
握得更紧了。
他在脑海里,对那个冰冷的系统,下达了指令:
“不。”
“她不是病毒。”
“她是我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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