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封信在吴迪桌面上放了四十分钟。
省环保厅转过来的。一封群众举报,落款是苍山县司法局,署名只写了一个祁字。她扫了一遍内容,目光在第三段的数字上停住——距军管区界桩三百一十米——然后她把信放在桌角,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四十分钟后,桌上的纸页都批完了。她放下笔,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的军用地图。摊开,压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孤鹰岭东侧的山脊线往下滑,停在一个标了红圈的位置——那是她上个月例行巡查时标注的。当时她经过那个河道转弯处,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低头看见水面浮着油膜,阳光照在上面,薄薄一层,像有人在水面上画了一道线。她没有记录任何异常,只是回到办公室后习惯性地在那个坐标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现在那封信里写的暗管出口,在这个问号东南方向四百米。但写信的人说,实际距离是三百一十米。差了九十米。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尺子。
从界桩量到信上描述的位置,地图比例尺换算,算两遍。第一遍三百一十二米。第二遍三百一十米。她知道地图有误差,手工测量有误差,但这组数字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写信的人量过,实地量的。不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推数据的人,是一个拿过尺子的人。
她把尺子放下,没有立刻做任何事。在地图边角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实测约310,信报310,基本吻合。然后合上地图,放进抽屉,拿起桌上那封信,走到窗边站着。
省军区战备基建处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外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远处苍山的方向,那一片绵延的丘陵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青灰色的暗影。她站着看了几秒,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文件盒。关上盒盖的瞬间她停了一下——那个祁字。信上只写了一个字。她没有查这个人是谁,但她刚才看信的时候已经记住了编号栏里的信息。苍山县司法局,祁同伟。三个月前刚分配的汉大毕业生。
她把文件盒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她说了一句话:孤鹰岭东侧河道转弯处,坐标我报一下。你帮我查一下那个位置,有没有往年的工程备案。
对方说了什么。她听完,嗯了一声。
跟环保系统没关系。是军管区界桩的事。我这边有一份材料需要核对。
挂了电话,她坐下来。桌面空了,所有文件都已经批完归档。但她没有站起来倒水,也没有拿下一批文件。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孤鹰岭方向,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
三百一十。
她把便签纸贴在地图旁边,然后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一下头。下楼的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阳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但没有停。
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开出大门的时候门卫敬了个礼,她回礼,方向盘打了一个半圈。
车朝着孤鹰岭方向开。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测绘仪和一卷军用地图。她没有打开地图,也不需要打开——那个三百一十已经印在她脑子里了。她现在要做的,是亲自去一趟那个坐标,拿自己的尺子,重新量一次。
车开出县城。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两边的农田变成荒地,再往前就是山坡。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上拍了拍地图卷,像拍一个睡着的人。
下午的光从左边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手指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常年握笔和仪器磨出来的薄茧。方向盘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弯,车拐进了一条土路。颠了几下,停了。
她熄火,下车,拎着测绘仪和地图,沿着河道往上走。鞋底踩在鹅卵石上,碎石硌脚,她走着走着到了河道转弯处。走到那个位置。停下来。
阳光照在河面上,水面浮着一层浅浅的油膜,被水流扯成细碎的花纹。她蹲下来,没有碰水,只是看着那层油膜在阳光下反光的样子——像谁在水面上画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线。
她站起来,打开测绘仪,对准界桩方向,开始测量。
仪器发出轻微的滴声。数据稳定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读数。三百一十米。
和她在地图上算的两遍一样。和那封信里写的一样。和田国富当年测的一样。
她蹲在河道边上,把仪器放在膝盖上,静了几秒。河面上那层油膜还在飘着,被风推着往下游走。她看着那条细细的彩色反光在水面上滑过去,声音不高,像是说给仪器听的,又像是说给那张纸上祁字听的:
他说的对。
风从孤鹰岭那边吹过来,河面的油膜轻轻地晃了一下。她把数据记录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收起仪器,她站起身,没有马上走。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松动的石头——上个月她踩到的那一块——蹲下来把石头翻了个面。背面潮的,嵌着褐色的泥土和细碎的草根。河水的痕迹已经渗到石头背面了。她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了三百一十的便签纸,对折,压在石头底下。石头放回去,四角着地,压稳。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拿起仪器,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河道转弯处的方向。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河面被照成一片金色的细碎光斑。那层油膜还在飘着,薄薄的,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子。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引擎启动,土路颠簸着往回走。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车窗边上,手指在车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一小片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回到省军区大门的时候,门卫敬礼,她回礼。车停进车位,熄火,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过那卷地图,翻开,在之前画问号的地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那行小字实测约310,信报310,基本吻合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她下车,锁了车门,拎着地图和测绘仪上楼。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一下头。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没有立刻处理手头的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信封,往里面放了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310。属实。没有抬头,没有称呼。她想了一下,又拿过一张便签纸,写了一句给田国富的——你当年在河道上量的那个数据是对的。别停。——然后折好,另外装了一个信封。封口,上写苍山县环保局田国富收。
她没有寄出去。放在抽屉里,和那封写给祁字的信封放在一起。两封信,两个名字,一个寄出了,一个还没有。一个在邮路上,一个在她手里。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完对方的话。是刚才那个同事查了往年工程备案后打来的。她听完说了一句:没有备案记录?那就对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孤鹰岭方向。天色开始发暗了,那片丘陵的轮廓正在从青灰变成深灰。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抽屉里那两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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