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天半子,人间无敌
第五章寄信(旧版)

我是渔鱼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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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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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摞档案盒搬上来的时候,祁同伟知道这活儿最少干三天。

赵长青派的。整理司法所近三年的调解档案,按年度分类,缺页补标注,归档写目录。活不轻不重,给新人正好。不算为难,也不算照顾。

他从上午坐到下午,把三年份的卷宗按时间线排开,一页一页翻。三年。苍山司法所接了四百多起调解申请。办结的不到一半。真正达成协议归档的,只剩三分之一。

祁同伟一边翻一边在稿纸上记数字。笔尖沙沙地响,阳光把档案盒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每翻一页就扬起一小团细细的灰雾。

他偶尔抬眼。窗外那件白衬衫还在三楼晾着,袖口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下午三点多,院子外面传来刹车声。

祁同伟抬头。一辆三轮车停在司法局门口。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跳下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逆着光。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海。

比前世年轻。眉眼还没被后来的事情磨出痕迹。站姿松弛,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像是一个顺路下车抽根烟的人。

陈海也看见了他。三楼窗户开着,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了一眼。

祁同伟从窗口探了一下头:上来。

陈海踢了踢脚底的灰,进来了。

楼道里那根灯管还是坏的。陈海上到三楼,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墙壁上掉皮的普法宣传画,然后才敲了敲办公室敞开的门框。

祁同伟站起来。两个人在办公桌前站着,中间隔着半张桌子和一摞摊开的档案。

侯亮平让我路过看看你。陈海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我把话带到了的交代感,本来想寄信的。他说寄信不如来一趟,正好我在邻县出差。

祁同伟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陈海坐下来,往桌面上扫了一眼,那些按年份排开的档案盒,稿纸上的数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没有问。

苍山怎么样?

还行。

梁璐那边——侯亮平说你撕了调令。

撕了。

陈海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谁都没提检察院、宏远、暗管。陈海站起来要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放在桌上。

顺路买的,给你带一包。侯亮平说你这边买烟不方便。

祁同伟没有推。伸手拿过那包烟,掂了掂。拉开抽屉最里面一层——一个小布包用橡皮筋扎着,侯亮平的五十块钱。他一直没动,连橡皮筋都没解开过。他把那包烟放在布包旁边。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待遇。

陈海看见了那个动作,没说话。走到门口,手扶了一下门框,停住了。

侯亮平说,你要是有什么话让我带回去——

祁同伟坐在桌边,抬起眼睛看着他。停了一拍。

就说我活着呢。

陈海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和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点了点头,扶着门框的手松开了。

待得住就行。

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一层一层变远。

祁同伟没有送下去。他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抽出一张白纸压平,拧开钢笔。窗外那件白衬衫被风翻了一个面,袖子甩得很高,像在招手。

他在纸上写:省纪委信访办——

笔尖停了。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那条线。赵瑞龙、吕州、那块地的审批变更、高小凤、高育良,一路的滑。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拦高育良。是在高育良滑下去之前,把那条路堵上。

他接着往下写。不提宏远,不提高育良,不提任何名字。只写一个具体事实——吕州市高新区有一块地,规划变更审批程序有瑕疵,申请主体和实际受益方不符。附了前世记忆里指向那块地的关键特征:门牌号,批复文号范围,签名栏的笔迹特征。

信不长。一页纸。

最后一行:建议核实。如有不便,请存档。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指纹。

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封口,信封上只写一行字:省纪委信访办收。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封信寄出去,可能三个月没人拆,可能三年没人翻,可能最终被归档进某个铁皮柜最底层的纸盒里,再也没有人打开。

但他又想起前世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自己。那时候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最后饮弹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该做的没做。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那封信听的:到了就行。

然后他拿起信封站起来。

走过楼道的时候灯管嗡嗡响着。走出司法局大门,阳光很足,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街口的绿色邮筒漆面有几道划痕,投信口的边缘被人摸得发亮。

他走过去,低头看见投信口下面塞着一小团广告纸,堵住了半个口子。他伸手把那团纸揪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手里的信投了进去。

信落进筒底,和几封信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

他站在邮筒旁边。一束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一抹绿照得发亮。他看着那封信消失的方向,心里想:这封信可能要很久才会被人打开。但它开着——只要它还在这条邮路上、在某个档案柜里、在某个人的抽屉里,赵家那条线就不是铁板一块。

远处巷口有一辆军车在等红灯。绿色的,没有悬挂明显标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红灯转绿,军车开走了。

祁同伟只扫了一眼车牌尾号,没有再看第二眼。但他记住了——731。这个编号格式他在卷宗里见过,省军区战备基建处的制式车牌。

他没回头。那辆车不需要他回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投完信的手指上还沾着邮筒口的铁锈,浅浅一层红褐色。他搓了搓,没搓干净。但信出去了。邮筒口堵的纸他也掏了。后面如果有人要寄匿名信,不会被卡住。

三楼那件白衬衫还在风里甩着。他推门进了楼。

楼道里灯管嗡嗡响,回到办公室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信寄出去了。该做的,做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坐在那里。张开手掌看了一眼——掌心有一道被信封边缘压出来的红痕,浅浅的,横过整个手心。他把手翻过去,红痕对着桌面,按在那里。凉。桌面的凉渗进那道红痕里,钝钝的。

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就那么按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楼下传来一声响。司法局大门的铁皮门被谁拍了一下。不重,但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祁同伟的手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眼睛仍然看着自己的手背。

他不是在听那扇门。他是在等——等走廊里会不会有脚步声传上来。

一秒。两秒。没有。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掌心那一道红痕还在,颜色深了一些,像一道还没出口的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大门关着,铁皮门上的锁扣挂在原处,在风里微微晃动。

不是人拍的。是风把门拍上了。

但他还是在天黑之后,又下楼去了资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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