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郭府内院深处,杨过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
两年半的光阴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屋子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连一丝浮灰都没有。他当初离开时摆在案头的几本旧书,依然按照原来的次序码放着,书页间夹着的那片枯叶书签都还在原处。显然这间屋子一直有人定期打理,从未被荒废。
杨过将行囊搁在榻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曾经短暂栖身过的房间。
心里头浮上来的滋味有些复杂。
当初离开这座府邸的时候,他还是个武功稀松平常、前路一片迷茫的无名少年。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不太足。而如今重新踏进这扇门,他已经是一位需要刻意隐藏修为的宗师级人物,举手投足之间就能掀起江湖上的惊涛骇浪。
更让他觉得微妙的是,他和这座府邸的女主人之间,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不能与任何人言说的隐秘牵连。
想到这里,杨过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那些念头暂且压了下去。
刚歇了没一会儿,便有仆役轻叩门扉,恭敬地请他去膳厅用晚膳。
杨过整了整衣襟,跟着仆役穿过几道回廊,走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膳厅。
厅中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桌面上已经布好了碗筷杯碟,菜肴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着。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气氛却不算热闹,反倒带着几分大户人家特有的规矩和肃穆。
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浓眉大眼,肩宽背厚,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沉凝气度。这张脸放眼整个天下也没几个人不认识——正是名震寰宇的郭靖郭大侠。他身旁的位置空着,碗筷已经摆好,显然是留给还没到的黄蓉的。
下手边坐着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握着一根黑沉沉的铁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透着固执和严厉。这位正是江南七怪硕果仅存的人物,飞天蝙蝠柯镇恶。
再往下的两个座位上,坐着一对年纪与杨过相仿的青年。两人都穿着利落的劲装,一个面相略显沉稳厚重,另一个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跳脱好动的劲儿。正是武敦儒和武修文两兄弟,郭靖门下的得意弟子。
郭芙已经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衣裙,乌黑的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珠花,坐在黄蓉位置另一侧的座位上。她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轻轻敲着碗沿,一双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杨过走到半路上,恰好遇见了从另一侧回廊走过来的黄蓉。两人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便自然而然地并肩走进了膳厅。
郭靖一见黄蓉,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憨厚而真挚的笑容,声音洪亮得连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蓉儿,这一路辛苦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到杨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和欣慰。
“这是过儿?哎呀,几年不见,都长成这般挺拔俊朗的模样了!好好好,长大了,出息了!”
杨过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口中唤了一声“郭伯伯”。他神情自然,态度恭谨,举止之间带着晚辈应有的敬意和分寸,不多一分谄媚,也不少一分礼数。
“坐,都坐下说话。”郭靖大手一挥,招呼众人落座。
黄蓉在郭靖身旁的空位上坐下,杨过则被安排在郭芙的下首,正对着大小武兄弟的方向。
刚坐定,郭芙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给杨过碗里夹了一大块熏鱼,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杨大哥,你快尝尝这个,这可是襄阳城里最有名的熏鱼,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可好吃了!”
她这亲昵自然的举动落在大小武兄弟眼里,两人的脸色顿时像被人泼了一碗醋,酸得几乎要冒出泡来。
武修文性子急,心里藏不住话,第一个忍不住开了口。他端着碗,拿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调:“芙妹,你这师兄妹感情可真是不一般啊,刚回来就这么贴心照顾。我们兄弟天天在府里陪着你,倒也没见你这般殷勤过。”
武敦儒也跟着放下筷子,看向杨过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语气倒比他弟弟沉稳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更锋利:“杨兄弟离开襄阳这么多年,如今学成归来,想必武功上的进益非同小可吧?不知道师娘都传授了哪些桃花岛的绝学?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
杨过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依旧是一派温和恭谦的模样。他放下筷子,微微笑道:“承蒙干师傅不嫌愚钝,悉心指教,学了些桃花岛粗浅的入门功夫罢了。不敢说什么进益,强身健体而已,让两位武兄见笑了。”
“干师傅?”
郭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筷子顿在了半空中,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黄蓉。
黄蓉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神色平静地开口解释道:“靖哥哥,正要跟你说这件事。过儿此番随我同去桃花岛,我见他天资聪慧,心性又坚韧,是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便收了他在门下做‘干弟子’,传他桃花岛一脉的武功。他如今唤我一声干师傅,和芙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师兄妹了。”
这话一落地,桌上各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郭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那张憨厚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声洪亮得整间膳厅都在嗡嗡回响:“好事!这是大好事啊!过儿是康弟留在世上的骨血,咱们本就该多加照拂。蓉儿你肯亲自教导他,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过儿,你可要用心学,莫要辜负你郭伯母——哦不,干师傅的这一番苦心!”
柯镇恶一直闭着那双盲眼,沉默地听着席上的对话。此时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铁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他虽然双目失明,耳朵却比谁都灵光,对杨过这个义弟杨康的儿子,心里头始终横着一根拔不掉的刺。不过此番听说杨过已经拜入黄蓉门下,而且黄蓉言语之间对这个弟子颇为看重,他即便心头仍有不快,也不好再像从前那般直接甩脸色。他只是冷冷淡淡地开口说了句:“既然入了黄岛主的门墙,就要守桃花岛的规矩,勤修苦练,莫要堕了桃花岛的名头。”
“是,谨遵柯公公教诲。”杨过微微欠身,态度恭谨到了极点,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小武兄弟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绷不住了。
干弟子?
杨过这小子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拜入师娘门下,跟他们平起平坐?再看郭芙那高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还有师父师娘对这小子明显另眼相看的态度,两个人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过的威胁正在逼近。
晚膳就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着。
郭靖一边吃一边关切地问了些桃花岛上的情况和路上的见闻,黄蓉挑着不紧要的事情简略答了,路上遇到李莫愁之类的细节一概略过不提。杨过偶尔在一旁应和几句,言辞得体,不多不少。郭芙则从头到尾说个不停,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断过,话题翻来覆去全绕着她的杨大哥——讲故事多么多么好听,烤肉多么多么香,身手多么多么厉害,听得大小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筷子都快捏断了。
饭毕,众人起身移步到偏厅用茶。
丫鬟们捧上茶盏,茶香袅袅中,各人各怀心思地落了座。武修文屁股还没坐热,便已经按捺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对着郭靖和黄蓉抱拳一拱,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挑衅意味。
“师父,师娘,杨兄弟既然是师娘亲传的高足,想必武功定然了得。我和大哥这两年勤修苦练,自问也算有些长进。今日难得杨兄弟回来,不知可否请杨兄弟下场切磋几招?也好让我们兄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桃花岛真正绝学的风采!”
他话虽然说得好听,措辞也客气周到,但那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光芒,分明写满了想要把杨过狠狠踩下去的渴望。
武敦儒也跟着起身,双手抱拳,沉声道:“请师父师娘成全,弟子也想借这个机会印证一下自己这些年所学。”
郭靖听了这话,浓黑的眉毛微微扬起,眼中竟然闪过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光亮。他本性敦厚朴实不假,但骨子里却是个实打实的武痴,对武功传承这件事尤为看重。杨过是黄蓉的弟子,大小武是他自己的弟子,这一场切磋无形之中倒像是变成了他和蓉儿之间一场小小的“教学成果比试”。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转过头笑呵呵地看向黄蓉:“蓉儿,你觉得如何?年轻人之间互相切磋印证,也是好事一桩嘛。只要点到为止,不伤和气,我看无妨的。”
黄蓉端坐在椅子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靖哥哥这点小九九,她这个做妻子的岂会看不出来?
可她更清楚的是,如今的杨过实力早已深不可测,远不是大小武这两个毛头小子能够望其项背的。真要动起手来,恐怕杨过随便挥一挥袖子,大小武就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但她也不能出言阻拦,否则反倒更惹人起疑。
她抬起眼眸看向杨过,见他神色从容淡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便有了计较。她微微颔首,口中却特意叮嘱了一句:“过儿,你两位武师兄想跟你切磋切磋,你就下场陪他们走几招吧。记住,同门较技,点到即止,莫要伤了彼此的和气。”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与杨过短暂地交会在一处,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清晰地传递过来两个字——一个是“藏”,一个是“收”。隐藏实力,适可而止,别把场面闹得不可收拾。
杨过心领神会,起身拱手,语气谦和到了极致:“干师傅,郭伯伯,既然两位武兄有这番雅兴,弟子自当奉陪。只是弟子学艺不精,还望两位武兄手下留情,多多担待。”
“好!就定在校场上!”
郭靖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大手一挥,率先迈开大步朝门外走去。那劲头,比自己去和人比武还要高涨几分。
一行人鱼贯而出,穿过回廊,向着郭府那片平日里用来练功的宽敞校场走去。月光洒在石板地面上,泛起一层清冷的银辉,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兵器碰撞后留下的淡淡铁腥味。
杨过走在人群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嘴角挂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大小武在前面并肩走着,不时回头瞥他一眼,眼神里的敌意连月光都遮不住。而郭芙则蹦蹦跳跳地跟在杨过身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等会儿要看杨大哥怎么教训那两个讨厌鬼之类的话,惹得前面的武修文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黄蓉走在郭靖身侧,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兴冲冲的侧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也罢,让他看看吧。
看看如今的杨过,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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